没用。
欲望就像是上海梅雨季节的潮气——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它无孔不入地渗进每一道缝隙里。
墙壁是湿的,地板是湿的,被子是湿的,衣服穿在身上半天就潮了,永远晾不干。
它渗进骨头缝里,擦不干也躲不掉。
下午两点,她带着收据本和钥匙出门了。
阳光白晃晃地从头顶正上方砸下来,几乎没有角度,像是一盆无形的、滚烫的水直接从天空倾倒在她的头顶。
她撑了一把鹅黄色的遮阳伞,伞面被太阳照得透亮,在她头顶形成了一圈移动的、温柔的阴影。
她沿着高桥新苑那一排六层板楼的底部,挨家挨户地敲门。
她的影子在她脚下缩成短短一团,跟着她移动,像一只沉默的、总是跟在她脚后跟的小动物。
收到第三栋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半了。
阳光的威力比正午减弱了一丝丝,但空气中的湿度丝毫没有降低,反而因为地面被晒了一整天之后开始向空气中释放热量而变得更加闷热。
她的连衣裙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布料贴着她的肩胛骨,勾勒出那两块骨头的轮廓。
503室。
这间房是今年年初租出去的——签合同那天是正月初八,她还记得,因为那天她在菜市场买到了过年后的第一批春笋——住了四个小伙子,都在保税区的物流仓库做搬运工。
苏小禾对他们印象不深。
四个人都是她在同一个下午见到的——签合同的时候他们一起来到她的客厅,在高桥新苑那套留着自住的房子里,六楼,靠着院子那间——她只记得来签合同的那个男孩姓马,河南人,二十岁,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得不像常年干体力活的人应有的牙齿,在黝黑的脸庞映衬下显得格外亮。
他带了三个老乡一起住,分摊下来一个人一百多块,对搬运工来说刚好承受得起。
她记得他说“老板娘你放心,我们几个都是正经做工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她记得他说话时目光是坦诚的,没有闪躲。
她上了五楼。
老式板楼的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处那盏灯早就坏了,一直没人修,越往上走光线越暗,墙壁上白色涂料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有几处地方墙皮鼓起、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层。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汗酸味和廉价蚊香的、经久不散的气味,在这个闷热的下午被温度和湿度共同蒸腾着,格外浓郁。
墙角堆着几袋没有及时拿下楼的垃圾,袋口扎紧了,但依然有某种说不清的、腐败的甜味从袋子的缝隙里渗出来。
她站在503室门口,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风,想驱散一些那股混合的气味,然后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拖鞋踢踏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由远及近。门锁咔嗒一声转开了。
门开了。
苏小禾所有的反应,从这一刻开始就被切断了。
门里面站着一个小伙子,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灰色的三角内裤——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纯棉的、在超市可以买到三条装的那种。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汗湿的光泽。
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常年搬货而格外分明——三角肌和斜方肌的轮廓在他上半身的结构中像两个鼓起的山丘,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有明显的分界。
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挂着几颗还没有完全干掉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光。
那些汗珠沿着他胸肌正中那道纵行的沟壑慢慢地往下流淌,流过腹部那几道浅浅的沟壑,流到肚脐上方,然后沿着腹直肌的走向继续往下,最后消失在灰色三角内裤的松紧带边缘。
他身后,三个同样光着上身的年轻男人正从客厅的各个方向同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一个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只正在播放音乐的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小,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流行歌——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的时候,歌曲在中断在半句歌词处。
一个蹲在电风扇前面,面朝着那台正在摇头的黑色落地扇,让扇叶转动产生的气流直接吹在他汗湿的胸口和脸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动,他的目光越过电风扇的顶部看向门口。
第三个刚从一间小厨房里走出来——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在客厅一角用一道塑料推拉门隔出来的空间——手里端着一碗刚从水壶里倒出来的凉白开,塑料碗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脚步停住了,手里那碗水晃了一下,几滴溅到了他赤裸的脚背上。
四个人,四条内裤,四具被体力劳动雕刻出来的年轻肉体——常年搬运几十公斤的纸箱和货袋、每天在仓库和卡车之间往返几十趟、在闷热的铁皮车厢里把货物码放整齐——所锻造出来的线条。
宽肩,窄腰,手臂和小腿上分布着结实的肌肉块。
他们的皮肤被夏天和劳作共同染成了不同深浅的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