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还停在那里。许建国被叫到一边,继续接受询问。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有些人走的时候还在摇头叹气,有些人已经掏出手机在发朋友圈,有些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太阳还是那样明晃晃地照着,照着地上那滩已经快干透的水渍,照着单元门口那面掉了漆的铁门,照着蹲在墙边的许知夏。
一个年轻的女警走过来,给她递了一瓶水。她没接。女警就把水放在她脚边,在旁边蹲了下来,没有说什么“节哀”“坚强”之类的话,就那么陪她蹲着。
过了很久,久到许知夏的腿都麻了,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许建国已经被带走做笔录了,她才终于开口。
“我能上去看看吗?”
女警愣了一下:“去哪里?”
“天台。”
女警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旁边,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许知夏没有争辩。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她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的感觉退下去一些,才迈开了步子。
她走进了单元门,开始爬楼梯。
一楼…二楼…三楼…
她爬得很慢,比今天中午爬的那次要慢得多。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每一层的转角处都会停下来,靠着墙喘一口气。
四楼…五楼…六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也许是想看看天台上的脚印,也许是想站在母亲最后站过的地方看一看她最后看到的风景,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不想站在楼下。楼下有太多人,太多声音,太多目光。楼下太亮了。
七楼…八楼…九楼…
十楼…十一楼…天台…
天台的铁门关上了。一把崭新的锁挂在上面,锁得严严实实。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锁,冰凉的,铁的,硬的。她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
她站在铁门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坐了下来。靠着那扇锁死的铁门,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人群的嘈杂,没有警笛的呼啸,没有衣架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只有她自己,和那扇关着的门。
她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哭泣。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躲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把所有的疼都咽回肚子里,只从喉咙最深处泄露出一点点压抑的、破碎的声音。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和今天中午那杯打翻的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洇开。
她哭了很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她不知道。时间在那扇铁门后面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钟都像一整天,又很快很快,快到一眨眼天就黑了。
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有人上楼来了,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许知夏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把脸埋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
“许知夏。”
那个声音她认得。从她记事起就认得。那个声音在深夜吼出过最恶毒的脏话,伴随着拳头落在□□上的闷响。
许建国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完了笔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这栋楼。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的楼道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你在这里干什么?回家。”
许知夏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看得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浮肿的眼袋,凌乱的胡茬,嘴角那一点点因为说谎成功而残留下来的、几乎看不见的得意。
“我妈是怎么掉下去的?”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许建国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掉下去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掉下去的?她自己跳的!你听不懂警察说的话吗?她有精神病!”
“我再问你一遍。”许知夏的声音没有变化,“我妈是怎么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