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铜鹤香炉里,檀香正丝丝缕缕往上冒,混着池边荷叶的清气,漫得满院都是。
几个小厮正搬着新到的太湖石,赤着胳膊,额上的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却不敢怠慢,脚步稳稳地往假山上挪,嘴里还互相搭着话:“慢着些,这角儿脆,别磕了。”旁边立刻有小丫鬟提着铜壶追上来,给他们递过浸透了凉水的帕子,脆生生道:“先歇口气,夫人说这石头不急着摆呢。”
另一边,两个梳双丫髻的丫鬟正蹲在蔷薇架下,手里捏着小剪子,仔细地把枯了的花枝铰下来。
其中一个忽然“呀”了声,原来是被花刺扎了指尖,另一个赶紧掏出帕子给她按住,嗔道:“跟你说过仔细些,偏不听。”说着,自己加快了手上的活计,把剪下的花枝拢进竹篮里,预备着拿去后院堆肥。
池边的柳树下,夏荷正指挥着小厮们涮洗新采的莲蓬。
青绿色的莲蓬堆在木盆里,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有个半大的小厮趁人不注意,偷偷剥了颗莲子塞进嘴里,被同伴瞅见,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人闹了两句,又赶紧低下头干活,生怕被夏荷瞧见。
小厮丫鬟们之所以今日在花园里如此卖劲喜悦,皆因夏荷告知他们,今日夫人会和老爷在花园里由凉州第一的樊老画师来写真。
“樊老,请。”下人们转头望去,见秋月领着一个霜发用旧布巾松松束着,眼角沟壑里盛着笑的老画师走进了花园,二人手中皆携着一些画具。
樊画师扫视了几眼花园格局后,指了指假山前,“秋月姑娘,就在此处吧。”
“夏荷,你去请夫人老爷前来。”秋月边帮助樊画师摆放着画具边说道。
打开樊画师的行囊,映入秋月眼帘的便是那几支精心挑选的毛笔,被整齐地插在一个特制的笔囊中。
衣纹笔笔锋稍长,尖锐而富有弹性,如同灵动的舞者,专为勾勒人物飘逸的衣袂和细腻的发丝而生;叶筋笔长短适宜,能描绘出各种茎秆和叶子,在写真周围花草时,是最得力的助手;鼠须笔的笔锋尖细,用来勾画人物的眉眼等,再合适不过,能让每一个眼神都饱含神韵。
颜料盒里,盛放着各种色彩鲜艳的颜料,色泽浓郁而厚重,历经岁月也不会褪色。
一方小巧的砚台,质地温润细腻,是画师磨墨的好帮手。
砚台旁,是一锭油烟墨,色泽黑亮,轻轻研磨,便能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墨汁在砚台中逐渐浓稠,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诗意与故事。
一卷熟宣纸被小心地放在行囊中,质地坚韧,能完美地呈现出笔墨的韵味,无论是细腻的线条还是丰富的色彩,都能在这张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樊老头来了。”二人方才摆放得当,便听到门口一声粗犷嚎亮的声音,秋月一听便知,对着樊画师说道,“我家老爷和夫人来了。”
周祥和夏荷在前方引路,师娘、苟雄和抱着孩子的乳娘陆续走进花园。下人们见到主人主母,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行礼问安。
樊画师和秋月转头看向花园门口,当两人看到师娘的瞬间,顿时挪不开双眼。
在苟雄的软磨硬泡下,师娘今日穿上了仅剩的那件月华白袍。午后的光晕透过疏叶,落在那抹月华白袍上,流淌出清冷又柔和的光泽。
师娘立在那里,身姿如青竹般挺拔纤秀,袍角垂落时带着微风拂过的轻动,衬得腰肢不盈一握。
侧脸线条温润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细长微弯,眼睫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轻轻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眼眸抬望,映着天光,仿若盛着一汪澄澈的泉。
鼻梁秀挺,鼻尖圆润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淡粉,唇角微微上扬,似含着三分笑意,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仙气。
青丝未绾,只松松用一根白玉簪束了半,余下的长发垂落肩头,与月白长袍相衬,更显肌肤胜雪,周身似有淡淡的莹光流转,宛如从画中走出的谪仙。
“早闻苟夫人如仙子下凡,今朝一见,果不其然哪。”樊老画师轻声对着身侧的秋月叹道,秋月只微微轻笑点头附和,走上前迎候。
“夫人,老爷,樊画师说那处可作写真之地。”秋月禀示,指向樊画师的方向。
“那就按老樊子的。”苟雄回道,“夫人,你看?”
师娘古井不波地说道:“随意。”
随后几人来到假山前。
“苟老爷,苟夫人。”樊画师显然有些惧怕苟雄,喏喏言。
“老樊子,今儿苟爷我好不容易请动夫人来画真,你给老子用心点画,要是画的不好,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苟雄一上来便面目狰狞,呼着气恶狠狠地警告道。
“是,是,苟老爷,樊某必定尽心。”樊画师连忙说道,一把年纪却对这个高头大马的恶汉恐吓得毫无办法。
“老人家,你放心画便是,他不敢拿你怎样。”师娘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樊画师,抬头不屑地瞥了一眼苟雄,微微地哼了声。
“谢夫人,在下定使出平生所学,不负夫人仙子之姿色。”樊画师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回道。
苟雄识趣地闭上嘴巴,瞪了几眼樊画师,又谄媚地向师娘陪着笑。
“请苟老爷,苟夫人立于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