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已经比上周熟练多了——虽然偶尔还是会磕到杯沿,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
斜对面,沈清秋侍立在厚远身后,口塞封着,安静地布菜、斟酒,一举一动挑不出错。
周芷注意到,沈崇文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筷子捏得咯咯响,夹了三回,回回夹空。
厚若涵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吃饭。”她用口型说。
沈崇文收回目光,低头扒饭,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厚若涵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
厚若涵坐在沈崇文旁边。
她没有穿永贞服,所以不需要侍立——在这个场合,她是客人,不是厚家女儿。
她坐在那儿,米色长裙下的双腿自然地交叠着,自己伸手给自己倒了半杯果汁,夹菜的时候手腕灵活,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笑起来露出牙齿,笑到开心处还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沈崇文。
那些动作,每一件都小得不值一提:自己倒饮料。
交叠双腿。
放声笑。
用胳膊肘碰自己的丈夫。
周芷捏着酒壶,站在丈夫身后,看得喉咙发干。
她想起在周家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穿着喜欢的衣服,吃自己想吃的东西,笑得前仰后合,没人扣分,没人记录,没人评估她的笑是否符合端庄温婉。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厚若涵一样自由。
可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乳白色乳胶,淡粉色藤蔓纹,银环在灯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酒壶举在半空,动作标准而机械。
她已经不是周家大小姐了,她是厚家少夫人。
“想什么呢?”,厚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周芷答不了。
口塞封着,她只能垂下眼,极轻地摇了摇头。
厚趣侧过头,看了她两秒。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理解?
还是愧疚?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伸到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乳胶长手套。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
但周芷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隔着乳胶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握紧了他的手指。
只握了一秒,然后松开。
杯盘撤下去的时候,日头已经斜过了屋檐。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是周芷还是被分配了任务,陪厚若涵沈崇文夫妇,厚若涵提议陪母亲在园子里走走——于是一行人散进了园林:若涵扶着林晚棠走在最前,沈崇文和厚远并肩跟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周芷和厚趣走在最后,手被他牵着。
“你在想什么?”厚趣问。
周芷盯着前方那道月洞门,厚若涵的米色长裙已经飘过去了,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她撇了撇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点发飘:“在想……厚若涵。”
“她怎么了?”
“没怎么。”周芷踢了一脚地上的梧桐叶,细跟把叶子钉在石板缝里,“就是觉得,她走路挺好看的。裙摆一晃一晃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那种从来没被早八课折磨过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很快,像在掩饰什么:“本小姐才不是羡慕她!就是觉得她那个平底鞋看起来挺舒服的。肯定没有十二厘米细跟硌脚。”
厚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