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报是从《玉陵日报》上剪下来的,日期是六月二十八号,副刊版,上面有一篇散文,标题是《蝉》,署名"溪"——他一看就知道是沈梦溪写的,因为那个"溪"字的写法跟她在信封上写的一模一样,最后一笔向右上挑起,像一条鱼的尾巴。
他先读了那篇散文。
蝉
夏天的蝉,在土里等了七年。
它们以幼虫的形态,在黑暗中度过漫长的时光,吸食树根的汁液,一点一点地长大。七年——对于一个生命来说,这几乎就是全部的青春。
然后它们破土而出,爬上树干,脱去旧壳,展开翅膀,在阳光下鸣叫。它们的歌声响亮而急切,像是在把七年积攒的沉默一口气吐出来。
但它们只能唱七天。
七年的等待,换七天的歌唱。这公平吗?蝉不问这个问题。它们只管唱,从早唱到晚,从生唱到死,把全部的生命都押在这七天里——不,是押在那一声鸣叫上。那一生,就是它们的全部。
有人说蝉鸣聒噪,太吵。我以前也觉得吵。但后来我想——如果你在黑暗中等了七年,终于看见了光,你难道不会大声喊出来吗?
蝉鸣不是噪音,是宣告——我来了,我在这里,我活着。
写在夏至后第三日。
林启明把这篇散文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出了文字的味道——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像她排字时拣铅字一样,一个一个地挑,挑出来的都是刚刚好的那一个。她写文章跟写信不一样,写信温柔,写文章锋利;写信像说话,写文章像下刀——每一刀都切在骨头上,切完了不流血,但你能看见刀痕。
第二遍读出了文章底下的东西——她在写蝉,但也不只是在写蝉。七年等七天,这说的是蝉,也是说她自己。她在工厂里排字,日复一日地跟铅字打交道,黑色的铅灰染黑了她的指尖,油墨的味道浸透了她的衣裳,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四年,四年如一日,像一只埋在土里的蝉,在黑暗中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就像蝉知道第七年的夏天一定会来一样。
第三遍读出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东西——她在写蝉的七天,也是在问他:你愿意等吗?你愿意像蝉一样,在黑暗中等七年,只为了那七天的歌唱吗?你不是在等七年——你等了两年半。但两年半之后呢?你等来的是什么?是更多的信?还是一次见面?还是——
他放下剪报,展开那页信纸。
启明:
这篇东西是我上个月写的,攒了好久的力气才写出来。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寄给你——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我觉得这是我写过的最好的散文),而是因为写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在写蝉的时候,想的不是蝉。
我想的是你。
我想的是我们。
启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信,最近越来越难写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自己是有感觉的。每次提起笔来,想说的还是那些话——想你、注意身体、读了一本好书、天气冷了热了——翻来覆去,像一盘磨转了又转。我害怕这种重复。不是害怕重复本身,是害怕重复背后的东西——习惯。
习惯了就不疼了。习惯了就不想了。习惯了就不再是一把刀子,而是一把旧椅子——坐着舒服,但不会心跳了。
我不想变成你的旧椅子。你也不想变成我的。
但我不知道怎么打破这种习惯。我试过换一种写法——写散文、写读书笔记、写工厂里的事——但那些都是方式,不是问题本身。问题本身是——我们只见过一面。
一面。两年半前的那一面。那时候我们说了不到十句话,然后就开始写信。信写了五十二封,摞起来有一拃厚,但那些信里的我们,和真实的我们,是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见你。
不是"想"——是"要"。我要见你。
启明,我之前跟你说过,局里可能派我去省城培训。现在消息来了——确定了,八月二十号报到,培训三个月,到十一月下旬结束。
三个月。在省城。在你所在的城市。
我想见你。不是为了打破什么习惯,不是为了验证信里的你和真实的你是不是同一个人——是因为我想见你。就像蝉破土而出不是为了证明它等了七年,而是因为它必须出来,不出来就会死在土里。
我也快死在土里了。
但还有一件事——比见你更大的事。
启明,你毕业后打算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