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来没说过。我从来没问过。我们写了五十二封信,从来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好像未来是一个我们约好了不去碰的禁区,碰了就会打破现在的平衡。
但我现在想碰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再不碰就来不及了。你明年夏天毕业,还有一年。一年之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们之间是五百里还是五千里,现在谁也不知道。但如果——如果你愿意——
我们能不能定一个约定?
你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去看海。
我从来没见过海。你呢?你也没见过吧。我们都是在内陆长大的人,见过最大的水就是河——你见过清水河,我见过玉陵河。河是好的,但河不是海。河有两岸,看得见这边也看得见那边;海没有岸,或者岸远得看不见,站在海边,就像站在世界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无限。
我想跟你一起站在那个边缘上。
不是现在——是你毕业之后。明年夏天。等我培训完了回到玉陵,等你毕了业有了去处,我们选一个日子,一起去海边。坐火车去——从省城到海边,听说要十几个钟头,硬座,便宜。我们带上面包和水壶,在火车上坐一整夜,天亮了就看见海了。
你愿意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不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写信,写一封信是一封信,不给自己加压。但我把这话先撂在这里——如果你愿意,这个约定就是我们的方向。写信就有了盼头,等信就有了意义。不是"等一封信"的意义,是"等一个未来"的意义。
你想想。
不急。
蝉在土里等了七年,我们才等了两年半。
梦溪
七月一日夜
五
林启明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不是三遍,是五遍。每一遍读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第一遍读出了她的勇气,第二遍读出了她的脆弱,第三遍读出了她的聪慧,第四遍读出了她的认真,第五遍——第五遍读出了她信里没有说出来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藏在"不愿意也没关系"这六个字里。
她说"不愿意也没关系",但她的意思恰恰是——我非常在乎你愿不愿意。如果她真的不在乎,她就不会写这封信。她写这封信,是因为她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直接问"你愿不愿意",只能绕一个弯,先说"不愿意也没关系",再轻轻地把真正的问题放进去。
她怕被拒绝。
她也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更害怕的那个人——害怕这段关系不够真实,害怕信里的沈梦溪和真实的沈梦溪不一样,害怕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五百里,而是某种更深的、无法用信件弥合的东西。但他忘了,她也在害怕——害怕他不愿意,害怕他觉得看海太遥远、太不切实际,害怕他把这封信当成一个女孩的异想天开,笑一笑就放下了。
她不会知道他读了五遍。
她也不会知道他读完第五遍之后,在宿舍的床上躺了整整一个钟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件事——她说的那个"方向"。
方向。这个词他以前没有想过。他写信、读书、上课、准备毕业——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方向是什么?找一份好工作?留在大城市?还是分回原籍,回到玉陵,回到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一个理由让他想。但现在有了——看海。
看海不是一个目的地,是一个方向。目的地是具体的——青岛、烟台、连云港,去哪个海边都可以定。但方向不一样——方向是"往哪儿走",是你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知道该迈哪只脚。
他一直不知道该迈哪只脚。他在省城读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可以当老师、当编辑、当文化干部,也可以回到基层做一份与文学无关的工作。路很多,但每一条都像是别人替他铺的,不是他自己选的。
但现在,沈梦溪给了他一个选择——去看海。
这个选择的意义不在于"看海"本身,而在于它是两个人共同的方向。一个人走路,方向可以是模糊的,走着走着就偏了也不觉得;但两个人一起走,方向就必须是清晰的——你得知道你在往哪里走,她才能跟上你,或者你跟上她。
他忽然觉得,过去两年半的通信,像两条平行线——他在省城,她在玉陵,各走各的路,偶尔通过信件远远地看对方一眼,看见的是平行的轨迹,永远不会交汇。但现在,她提出了一个让两条线交汇的可能——看海。看海就是那个交汇点,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平行线,而是两条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的线,终有一天会走到一起。
他坐了起来。
他得回信。现在就回。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