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我懂。我家启明也不是本地人,他爹妈在北边,隔着也不近。年轻人的事,咱们做长辈的,只能放手。但我跟你保证,启明那孩子,重情义,不会亏待梦溪。"
沈长河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说:"婚期定在明年秋后吧。秋收了,仓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话里有话。林厚德听出来了——仓里有粮,不只是一口粮,是一个底气。沈长河要的不是彩礼,是确定:女儿嫁过去,饿不着。
"好,就听沈老师的。"林厚德应了。
两个人走回来,进了院门。枣树下一地碎影,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青砖上斑斑驳驳,像一幅碎了又拼起来的画。
饭后撤了碗筷,重新沏了茶,正事才真正开始。
两家长辈在堂屋重新坐下,林厚德正式提亲,按照本地规矩,带了"四色礼"——烟、酒、糖、茶,用红纸包了,齐齐整整摆在八仙桌上。红纸是林厚德亲手裁的,边角折得一丝不苟,他做事向来这样,面上的功夫绝不含糊。
沈长河看了一眼,没推辞,点了点头。
这是成了。
周桂兰在厨房里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也不知道哭什么。是高兴?是心酸?是舍不得?她自己都分不清。眼泪混着灶上的蒸汽,脸上又湿又热,她拿围裙一角擦了,擦完了又流,索性不擦了,由着它去。
沈梦溪进去递毛巾,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嘟囔:"妈这是高兴的,高兴的……"
沈梦溪蹲下来,把头靠在母亲膝上,什么都没说。她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节因为常年操劳而微微变形,骨节粗大,像老树的疤。这只手给她梳过头、做过饭、缝过衣裳、擦过眼泪,如今在发抖——为了她要离开这个家。
"妈,我还没嫁呢。"
"我知道。"周桂兰吸了吸鼻子,"就是——忍不住。"
堂屋里,沈长河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婚期定在明年秋后,不得提前。梦溪学业为重,先把毕业分配的事落定。
第二,彩礼从简,不比排场。但男方需在省城备下一间像样的住处,不能让女儿住厂房改造的宿舍——"那是人住的?"沈长河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也硬了。
第三,逢年过节,启明须陪梦溪回乡探亲,一年至少一次,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脱。
林厚德逐条记在心里,转头看林启明。
林启明深吸一口气,一条一条应了。
"第一条,应该的。"
"第二条,我正在想办法。厂里有家属楼在建,明年交工,我排上号了。"
说到第三条,他顿了顿,看了沈梦溪一眼。她正站在厨房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四目相对,短短一瞬,他读出了她眼里的东西——不是催促,不是怀疑,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等待,像秋天的田野等一场雨。
"第三条——不用您说,我也会做。"
沈长河端起茶碗,喝了口凉茶,没再说话。
这便是允了。
周桂兰从厨房里出来,红着眼眶,但脸上是笑的,招呼大家吃水果、喝茶、嗑瓜子,忙得脚不沾地。沈梦溪跟在后面端茶倒水,经过林启明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半拍而已,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那半拍里,有千言万语。
沈长河把林启明叫到了书房。
书房其实就是堂屋旁边的小间,不到八平米,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书,从《诗经》到《鲁迅全集》,从《辞海》到《本草纲目》,书脊都翻得发白。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沈长河自己写的,"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落款"长河"二字,下面盖了方闲章,刻的是"守拙"。
沈长河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坐。"
林启明坐了。
小凳矮,他坐上去膝盖高过桌面,不得不微微弓着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沈长河看着他,目光不锐利,但深,像两口井,望不见底。
"启明,我只有一个问题。"
"您问。"
"你拿什么娶我女儿?"
这个问题,林启明不是没想过。他想了很多个夜晚,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好了答案,又推翻了,推翻了又重新想,反反复复,像在打磨一块石头,直到把所有华而不实的话都磨掉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一点硬的。
"沈伯父,"林启明声音稳,"我现在省城机械厂技术科,月薪四十七块,厂里分了间宿舍,十二平米。日子不宽裕,但我能吃苦。梦溪要是愿意跟我,我保不了大富大贵,但我这条命,往后事事把她放前头。"
沈长河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