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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第5页)

他看着林启明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不大,但里头的东西,不是少年人的冲动,也不是成年人的算计,是一种——他找了个词——笃定。像农民看见了自己的地,不怕年头不好,因为他知道怎么侍弄庄稼。

"你说事事把她放前头,"沈长河慢慢说,"那你工作上若有了岔子,是顾她还是顾前程?"

"沈伯父,我没觉得这是两件事。"

"怎么讲?"

"我若不顾她,前程再好,也不是我要的前程。我若只顾她不干活,也养不了她。两件事是一件事。"

沈长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更深。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是《诗经》,翻到某一页,推到林启明面前。

"念。"

林启明低头看,那一页是《邶风·击鼓》,他念了出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念完了,他抬头,看见沈长河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一闪即逝。

"这四句,我教了二十多年,"沈长河声音很轻,"学生念了就忘了。你可别忘了。"

"不会忘。"

沈长河摆了摆手:"去吧。"

林启明站起来,鞠了一躬,退出书房。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落叶着地。

送走林家叔侄,天色已暗。

沈长河坐在太师椅上,对着桌上那四色礼发了好一会儿呆。红纸在灯光下泛着暖色,映在他脸上,添了几分不常见的柔和。周桂兰收拾碗筷,弄出些声响来,他也不嫌,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紫砂壶,拇指不停摩挲壶盖上那个小小的壶钮。

"长河,你到底什么心思?"周桂兰忍不住问。

沈长河没回答,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周桂兰以为他要写字,凑过去一看——他在纸上画了棵树。树不大,枝杈分明,落笔很慢,一笔一笔地,像在回忆什么。

"你画树干嘛?"

沈长河搁了笔:"桂兰,你记不记得,梦溪三岁那年,咱院里这棵枣树结了多少枣?"

"谁记得住这个。"

"我记得。"沈长河看着那棵墨树,目光柔得不像他,"那年结了满满一树,我拿竹竿打,她在底下捡,捡了满兜,衣裳都染红了。后来她肚子疼,吃了太多生枣,闹了一宿。半夜里我抱着她去卫生所,那条巷子没路灯,我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她趴在我肩膀上说爸爸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骗人,我都听见你倒抽气了。"

周桂兰听着,慢慢坐下来。

"她要走了,"沈长河声音很轻,"这树还在。明年枣熟了,谁捡?"

周桂兰鼻子一酸,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她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那也不是这个家了。"

周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心里明白,丈夫说的对。女儿嫁了人,就有了自己的家,再回来,是客。这个道理,哪个当爹妈的都懂,可懂和受,不是一回事。懂是脑子的事,受是心的事,中间隔着一条河,过不去。

"长河,"她终于开口,"启明那孩子,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沈长河沉默良久,说了三个字:

"不耍滑。"

周桂兰怔了怔,随即笑了。这是沈长河最高的评价。他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嘴上功夫厉害、心里不实在的人。他教了二十多年书,学生上千,看人极准。林启明今天的表现,他挑不出大毛病——话不多,句句踩在实处,眼睛不躲,手不抖,端茶杯的姿势都是稳的。

"他说的家属楼,不知靠谱不靠谱。"周桂兰嘀咕。

"不靠谱也得靠谱。"沈长河站起来,把那张画了墨树的宣纸小心地卷起来,放在书架上,"他已经答应了。年轻人说话得算数,不算数,我找上门去。"

周桂兰笑出了声:"你找人上门,人家不怕你?"

"我怕他?我沈长河怕过谁?"

嘴上硬着,手却微微颤了一下。那张宣纸差点没卷住,一头翘起来,像在挣脱什么。

夜里,沈梦溪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一片。她听着院子里枣树叶子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谁在翻书。这声音她听了二十一年,从有记忆起就在,像呼吸一样自然。明年这个时候,她还能听见这个声音吗?

她起身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信。三年前的信,一封不少,按日期排着,最早的边角都磨毛了,信纸软得像布。她抽出最近的一封,是林启明上周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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