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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刺（第2页）

“剩下的会去读中专、学技术，或者在镇上找到一份工作。但他们会记得初三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这比考上哪所学校更重要。”

一月，中考倒计时进入一百五十天。初三学生的寒假只放了十五天，比小学部和初一初二短了一周。开学那天，林薇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走进来的少年——有人在寒假里长高了一截，有人剪了新的短发，有人穿着新买的棉袄，袖口还带着折痕：“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张建国站在第一排，“文言文又背了三篇，作文写了四篇。”

“哪四篇？”

“《我的寒假》、《我的父母》、《我为什么要读书》、《如果我有三百天》。”他把一个本子放在讲台上，“最后一篇是年前写的，写完觉得自己还能再多读一点。”

“你一直都能。”

二月中旬，初三的第一次模拟考试结束了。林薇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里，翻开备课笔记在“语文”那一栏画了一个圈——比期中考试高了四分。一个学期，四分。四分不长，但每一分都是用时间堆出来的。她把笔记合上，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枝条正在顶端冒出一层极薄的绿色，像一个还在犹豫要不要完全展开的承诺。

三月，中考倒计时进入一百天。初三教室里换了一张新的倒计时，红色的，上面写着“中考倒计时100天”。林薇站在那行字下面：“从今天开始，我们的节奏要变了。以前是一周一测，现在是一周两测。以前是一周一篇作文，现在是三天一篇。以前做过的题可以不看第二遍，现在做过的题至少看三遍。”

四月，第二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后，林薇在走廊上叫住了张建国：“你这次考了全县前五十名。按去年的分数线，县一中稳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俺妈说，等俺考上县一中，她要摆一桌酒。”

“那你考上了，记得请我。”

“俺会的。”

五月，中考倒计时进入三十天。初三的晚自习延长到了九点半，学生们在教室里做题、背诵、改错题。林薇坐在讲台旁边批改作文的时候，听见一个学生在低声背诵课文：“……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她听了一会儿，没有抬头。

五月末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她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出教学楼。顾志刚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了，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晚上风大，披上。”她接过外套没有立刻披上，而是搭在手臂上：“志刚，你觉得今年的中考作文题目会是什么？”

“可能会考‘成长’类的话题。这几年省里出的题目都偏向这个方向。”他把外套从她手臂上拿起来，抖开，披在她肩上，“你都带了三年了，这届要是没考好——”他停了片刻，“他们不会觉得是你没教好，他们只会记得你在讲台上站了三年。”

六月十八日，中考前一天。林薇没有上课，她站在初三教室前面，看着那些学生把课桌里的书一本一本搬走：“明天早上不要吃太油腻的东西，带一瓶水，两支笔。写作文的时候先列提纲，再动笔。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回头再做。”

张建国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一个铁皮文具盒。铁皮的边角已经磨亮了，像被人反复擦拭过：“林老师，俺会把作文写好的。”

“你会的。”

六月十九日，中考开始。林薇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辆送考的中巴车在晨光中驶出校门。车开出去几百米之后，她没有转身，站了一会儿，看那辆车在公路尽头消失，然后慢慢走回校园里。

中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是七月十五日。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从县教育局传真过来的成绩单。四十七个学生，全部参加了考试。她慢慢地向下看，看到前一半的名字，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看完。她放下成绩单，在办公桌后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顾志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窗前：“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四十七个学生，二十三个考上高中。六个考上县一中。其中两个进了县一中的重点班。”她转过身，“考得最好的是张建国。全县第十八名。”

窗外的老樟树正在盛大的夏天里伸展着枝叶，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树冠比五年前宽了将近一倍，有些枝条已经垂到了路面上方。她透过窗玻璃看着那棵树，仿佛看见了第一个从这里走到更远地方的人。他的脚印还留在土路上，正等着下一批人踩上去，踩出新的轨迹和新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