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唯感到很烦躁。
她的脑子混乱极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想那些还没处理完的公务,却总会闪过地下室里那个人的血,还有脸,以及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去舔他的血。
她抬手看了看那根手指,总觉得手上还占着血红的血,在灯光下和他的伤口和躯体上的血一样的,令人挪不开眼。
她睡不着。
起身,令侍女去打了水,再次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洗了一遍手,尤其重地搓着那根之前沾过血的手指,在灯光下看着它真的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了,才不再去清洗它。
她站在书案前,拿着笔蘸了些墨,又舔干净笔,手悬在半空中,思考着该写些什么———这或许是先帝带给她的影响,先帝的旧物中最多的便是他零零散散的日记般的手稿,不知何时,她也学起了先帝的样子写些东西,不过她写的大多仍然是朝政相关,写完后对朝局有了更深的了解。
但她想了许久,久到笔上的墨都快干了,也仍然未落一字。
一闭上眼,便想起鲜艳的血滴……
睁开眼时,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烛火在纸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她的笔尖悬在那里。她提笔蘸墨,却没有看一眼砚台里墨有没有研开,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拖出几道涩涩的干痕——那个“嬴”字写得很大,
占了小半张纸,每一笔都使了很大的劲,像是要把纸戳穿。
写完后,她看着那个字,在烛火里定了定心神。然后她轻声念了一遍那个字,像在确认它还在。
“不要忘记。”
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看了那个字半晌,才小心翼翼将它折起来,凑到烛火上。
她看着火焰从纸角爬上来,一点点卷走那些墨迹,直到纸页塌下去,变成薄薄一层灰烬。
她又从先帝留下的遗物中拣出几册来,翻开,在烛火边一页一页地看。
实话说,先帝留下的东西都有很高的可读性,他笔下描绘出的场景或是人物都十分生动,就好像读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人物自传。
也许是夜晚总能带来一些额外的东西。
萧唯在读了这么多日先帝平平无奇的日记之后,终于读到了订成册的一本日记,并迅速地发现这本日记有不甚清晰的撕毁页和火烧的痕迹。
她翻开第一页,是工工整整的字:
“本朝自太祖以来便只有皇子,未有公主得以……”
剩下的字被墨水涂掉了,涂得很厚,像是涂了一遍不够,又涂了一遍。然后又被火烧过,页边泛着焦黑,纸页脆得轻轻一碰就要碎。她不敢再翻,把这一页小心地揭开,看了一下背面——什么都没有。背面被烧穿了,只剩一个洞。
她停了一会儿。那句话只读了半句,但半句已经够了。“本朝自太祖以来便只有皇子”——这个史实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得以”后面跟着的内容很重要吗?她记下这个疑问,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几页还算完整,写的是本朝祖训,但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先帝在抄录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祖训的内容她大多都背过,只有一句话被她反复看了几遍:“胥朝以妇人弄权,牝鸡司晨,遂致亡国。本朝鉴之。”
因为先帝把这句祖训抄了一遍、又一遍,字迹从工整写到潦草,像是一个人在反复说服自己。
但她翻至这句话抄完的末尾处,有着一行朱批:
无稽之谈!
最后一次抄写的这句话上“胥朝”二字被用笔圈出,也不知是想要打上什么标记或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