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被抬进厢房时,左肩的血已将半身衣甲浸透。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正要剪开衣甲查验伤口——
“且慢。”
明玥公主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一步上前,挡在了医官与床榻之间。
医官一怔:“殿下,督师伤重,必须立即……”
“本宫知道。”明玥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赵珩、周炳、秀娥,还有两名随从医士,“你们都先出去。”
赵珩急道:“殿下,陈督师伤势耽误不得!”
“所以本宫亲自来处理。”明玥的声音陡然转冷,“怎么,赵世子信不过本宫?还是忘了,陈督师前几次伤,都是本宫诊治的?”
这话一出,赵珩噎住了。他确实记得,陈英每次受伤,都只让公主近身处理。军中早有议论,说督师与公主关系非凡,但他只当是君臣相得。
秀娥此时已完全清醒过来。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表哥,又看向明玥公主紧绷的侧脸,这才惊觉——表哥是女子!这个秘密绝不能在此时暴露!
“赵世子,周将军,”秀娥急忙上前,声音带着恳求,“之前的伤都是殿下亲自处理的。此刻情况紧急,就让殿下先为督师止血吧!你们在外稍候,若有需要再唤诸位进来!”
她的声音在发颤,眼神里的焦急却不似作伪。赵珩与周炳对视一眼,终究退了出去。医官犹豫片刻,将药箱放下:“殿下,止血散、金疮药、绷带、缝合针线都在此处。只是这缝合……”
“本宫知道怎么做。”明玥已经挽起衣袖,“你们门外候着。秀娥,你来协助本宫。”
门扉轻掩,屋内只剩下三人。
烛火跳跃,映着陈英苍白如纸的脸。明玥在床沿坐下,手伸向那被血黏住的衣甲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陈英受伤,却是最重的一次。
秀娥递过剪刀,声音哽咽:“殿下,我来剪吧……”
“本宫来。”明玥接过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小心剪开左肩处的衣甲,一层,又一层——每剪开一层,血腥气便浓重一分。剪到最里层时,布料已与皮肉黏在一起,她不得不用温水一点点润湿剥离。
当最后一层里衣被剪开时,两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箭伤创口狰狞地绽在肩胛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但比这更触目惊心的,是伤口周围紧紧缠绕的白色布带——裹胸布已被血浸透,边缘与皮肉黏连在一起,隐约可见布下起伏的曲线。
秀娥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明玥的呼吸滞了一瞬。一个人要有多坚韧,才能将这样的身体裹进甲胄,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这样的女子,如何让人不敬,不怜,不……爱?
“秀娥,”明玥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最细微的颤抖泄露了情绪,“打水,拿最干净的布来。先处理伤口,别的……稍后再说。”
这一刻,什么君臣之礼,什么男女大防,都被她抛在脑后。她只知道,这个人为秦州流尽了血,她必须救她,也必须守住她的秘密。
清理创口的过程漫长而艰难。血不断渗出,明玥用纱布按压,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水色由清变红。每一次擦拭,昏迷中的陈英都会无意识地抽搐,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终于,血暂时止住了。明玥打开医官的药箱,辨认那些瓶瓶罐罐。她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烧红。
“殿下,您……”秀娥睁大眼睛。
“伤口太深,必须缝合。”明玥的声音很稳,握着针的手却出卖了她——指尖在微微颤抖。她虽通医理,却从未做过缝合皮肉这样的事。但此刻,别无选择。
第一针刺入皮肉时,陈英的身体猛地一颤。
明玥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见陈英额上沁出豆大的冷汗,看见她无意识咬紧的牙关,看见她即便在昏迷中也不肯完全松懈的倔强。
“陈英,”明玥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不是要守秦州吗?你不是答应过要护本宫周全吗?那就活下来。本宫……命令你活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英紧锁的眉头似乎松了一分。
明玥重新下针。这一次,她的手稳了。一针,又一针,将绽开的皮肉一点点缝合。针尖刺穿皮肉的触感通过丝线传到指尖,每一次拉扯都让她心头紧缩。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秀娥不时为她擦拭。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最后一针打完结,明玥剪断丝线,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仔细涂抹药膏,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当终于处理好伤口、并为陈英盖好薄被时,她才感到双臂酸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明玥看向那染血的裹胸布,又看向秀娥:“找一套干净的中衣来。”
秀娥会意,连忙从衣柜取来衣物。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为陈英更换——过程中,明玥始终垂着眼,动作尽可能轻而迅速。指尖不小心触到柔软处,全身不由得战栗。她强抑住那份悸动,迅速处理停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