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帝国的危机
19、20世纪交接之时大英帝国臻于极盛,英国殖民地遍布于全世界,东、西、南、北到处都有米字旗飘扬,英帝国成为名符其实的日不落帝国。然而,维持这个帝国是要付出代价的,辽阔的帝国带给英国无尽的财富,也意味着英国为征服、统治和维持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投入多少人力和物力。帝国从福音变成魔咒,变成挂在英国脖子上的沉重磨盘。为此,大英帝国面临新的调整,它尝试改变殖民地的统治方式,从自治领的代议制到印度、埃及等的“开明专制”,从黑非洲的直接统治到附属国的间接统治,都体现了调整的尝试。英国一以贯之的“分而治之”策略,也表明大英帝国有一定的弹性。然而,这些情况同时也表明:帝国辉煌的光环下不祥之兆已经聚集,从民族主义的兴起,到独立意识的增强,都预示帝国的末日正悄悄到来。
18世纪以来,英国凭借强大的经济实力和海上霸权,把政治、经济、文化势力渗透到遥远的世界,在全球范围内扩展殖民地,建立依附国,构建势力范围,缔造了日不落帝国。到20世纪初,当世界领土几乎被瓜分完毕时,英国占有了最大的份额。1800年英国拥有150万平方公里殖民地,2000万人口;1880年拥有770万平方公里殖民地,人口2。6亿;1899年达到930万平方公里土地,3亿多人口;1900年拥有1100万平方公里土地,3。9亿人口;到1914年增加到3350万平方公里土地和4亿多人口,相当于英国本土的139倍,人口的10倍多,相当于地球陆地面积和当时人口的14!英帝国的领土遍及于东西两个半球,分布在除南极以外的世界六大洲,是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也是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
在1911年英帝国人口中,有6000万白人和3。44亿有色人种。在各殖民地,印度人口达3亿之多,西非殖民地次之,有1800万,埃及和苏丹有1100万,东非和南非各有760万,人口最少的是新西兰,但也有100万之众。(表56)
表561911年英帝国人口分布(单位:万人)
让我们追随太阳的运转轨迹,来清点英国殖民地和势力范围:从新西兰向西,是澳大利亚殖民地,还有太平洋中的许多岛屿,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大洋之中。进入亚洲,从马来半岛开始,向西经印度次大陆,沿波斯湾直到阿拉伯半岛和两河流域;向北经缅甸、印度、中国西藏,再进入中国内陆,这是一片广大的亚洲区域。进入非洲,包括北非、东非、南非、西非殖民地,英国在非洲占取了最大的份额,也获得最多的财富。越过大西洋,它据有北美的加拿大、纽芬兰,南美的英属圭亚那、福克兰群岛,还有加勒比海上大大小小的群岛,那里是非常富裕的地方。
白人殖民地大部分位于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温带或寒温带,包括加拿大、南非、澳大利亚、新西兰。这些殖民地是英帝国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英国是母国,它们是自治领,是母国的分支,主要由白人居住,实行自治,管理内部事务。帝国的其他区域大多位于热带或亚热带,气候炎热,居民主要是黑色和棕色人种,只有少数白人在这里定居。
殖民地是英国重要的原料产地与商品销售市场,英国通过繁忙的商路向殖民地输送工业品,殖民地则向英国提供原料和农产品。英国从加拿大获取木材和小麦,从纽芬兰获取丰富的水产资源;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获取牛羊肉、奶制品、羊毛和矿产;从印度获取棉花、茶叶和香料,从马来半岛获取橡胶和水果;从非洲得到各种热带作物和矿物,包括黄金和钻石;从加勒比得到烟叶和甘蔗,还有其他热带美洲原材料。在这繁忙的商业活动中,英国建构起几条国际海上航线,服务于英国与殖民地的贸易活动。第一条是最为繁忙的大西洋航线,它从英国穿越大西洋,直达美洲的加拿大或牙买加。第二条穿过地中海到埃及,再由苏伊士运河到印度、东亚和澳洲。第三条沿非洲西海岸南下直达好望角,中途可到达西非各个港口;从好望角穿越印度洋,就到了印度、锡兰、马来半岛,虽说这是从葡萄牙时期就有的传统航线,可是到20世纪初它仍然很重要。最后一条航线从加拿大西海岸斜插太平洋,可以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这条航线发展得相对较迟,是随着澳洲的开发而重要起来的。这四条航线在不同的地点相互交叉,为英国构筑了一个世界性的海上交通网,而这些,就是英帝国的生命线。
商路上有一些重要的战略据点,是维护帝国的生命点,其中包括地中海口的直布罗陀,地中海中的马耳他岛;红海的出海口亚丁,大西洋沿岸的弗里敦;大西洋中的阿森松岛(As)、圣赫勒拿岛、百慕大群岛;非洲南端的开普敦;印度洋中的毛里求斯和塞舌尔,锡兰的科伦坡(bo);连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马六甲海峡、新加坡,以及中国的香港。在太平洋航线上,最重要的是斐济群岛。
殖民地为帝国财政作出了巨大贡献,从英帝国税收分布表来看(表57),印度的收入几乎一直是英国本土财政收入的一半,可见它在帝国内部的重要性。在1897-1911年期间,澳大利亚的财政收入增长了近1倍,加拿大则增长了近3倍,西非(尼日利亚、黄金海岸、塞拉里昂和冈比亚)增长5倍。
表57英帝国税收分布表(单位:万英镑)
南非的黄金维持着伦敦的世界金融中心地位,从世界和英帝国的黄金产量来看(表58),英帝国所占的份额越来越大,1901-1911年英帝国在世界黄金产量中的比例从46。29%增长到59。1%,其中德兰士瓦所作贡献就从2。03%增长到37%。
表58世界和英帝国的黄金产量
经济学家杰文斯在1865年曾说:“北美和俄罗斯的平原是我们的谷仓;芝加哥和敖德萨是我们的矿区;加拿大和北欧半岛为我们种树;澳大利亚为我们牧羊;还有阿根廷为我们养牛;秘鲁送来白银,南非进贡黄金;印度人和中国人为我们种茶,地中海是我们的果园;至于我们的棉花种植园正在从美国南部向地球一切温暖的地方扩展。”总之,整个世界都在为英国服务!
30年之后,英国仍然是世界最大的帝国,在五大殖民帝国中名列前茅:
表5920世纪初世界五大殖民帝国对比表
这个帝国靠夺取和控制一大批战略要地来支撑,靠皇家海军来保卫,靠打击对手和镇压殖民地来维持,靠霸占海洋来生存。一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帝国通往远东或加拿大的海上航道始终保持通畅,从未受到过真正威胁,无论是从苏伊士运河到波斯湾,还是从好望角到印度洋;无论从开普敦到广州,还是从直布罗陀到孟买,英国把海上交通看作是帝国的禁脔,所有挑战者都会受到无情打击。这就是所谓“不列颠治下的和平”。
那时的英国人浸染着帝国的矫情,格拉斯顿说:“帝国情绪是与每一个英国人与生俱有的。”卡纳温勋爵说:我们的责任是向世界“传播明智的法律、优秀的政府以及组织良好的财政”,向世界“提供一种体系,以使最谦卑的人可以与最伟大的人平等地享有不受压迫的自由”。对19世纪英国人来说,拥有并统治最大的殖民帝国不仅合情合理,而且是英吉利民族所担负的世界责任,是上帝赋予他们的神圣使命:“英国人对帝国的狂热已经达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了”,“一想起帝国,每一个英国人的心中就必然充满骄傲。”因此,每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散发浓厚的帝国意识:历史教科书描述帝国的建立、赞美帝国的伟大;大英博物馆陈列世界各地的文物,有意无意地颂扬殖民者掠夺的功绩;维多利亚女王的塑像在全世界矗立,无声地昭示着大英帝国的辉煌;当英布战争中英军解除马弗金之围的消息传来后,英国举国欢腾,伦敦人高唱爱国歌曲,在大街上庆祝游行。帝国意识渗透在每个英国人的肌肤中,有书宣称:“少男少女共学习,要做帝国之藩篱。英伦人民无所惧,吾国强大不可移。”殖民主义者对殖民统治大唱赞歌,罗得斯多次说:“我们碰巧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种族,拥有体面、正义、自由、和平这些最高的理想。”连自由主义的旗手约翰·密尔(JohnStuartMill,1806-1873)都在赞扬英国对印度的统治,说它“不仅在意愿上是最纯洁的,而且是有史以来对人类最为有益的统治之一”。
然而,日不落帝国真的能永远不落么?早在英帝国如日中天的1852年,迪斯雷利就说过“殖民地是挂在我们脖子上的沉重磨盘”。索尔兹伯里在1861年也抱怨说,英国每年支出150万英镑保卫殖民地,“仅仅收养了一大堆军事驻地和一种‘日不落帝国’的自满情绪”。作家吉卜林(JosephRudyardKipling,1865-1936)则首先使用了“白人的负担”,来表达他心目中的英国与殖民地。
其实,对“英国从殖民地究竟得到多还是付出多”的问题,英国一直争论不休。自由主义者宁愿从无形帝国的贸易中获益,认为自由放任比开疆拓土更有效,亚当·斯密认为殖民地是“一场金钱的浪费”,保卫帝国更是纳税人的负担。一位写过《牛津大英帝国史》的历史学家,甚至推算出如果英国在19世纪40代中期就甩掉帝国的包袱,那么它可能得到相当于减税25%的“去殖民化红利”。1870年以后,随着有形帝国不断扩展,帝国的经济效益呈下降趋势,似乎验证了自由主义关于帝国的“预言”,从1897年到1911年,英国对殖民地的进出口都处于下滑中,进口从85。76%下降到72%,出口从75。9%下降到68%。
表60英帝国内英国对殖民地的主要进出口贸易情况(单位:百万英镑)
殖民地的原材料也不是轻易得来的,为了向黄金海岸内陆地区扩张,1896-1900年又发动了两场阿散蒂战争,直到1903年英国控制阿散蒂首都库马西以后,那里的可可、黄金和木材才能被利用。殖民地也并非总是投资的第一选择,例如,对印度的投资虽然一直在增长——1870年1。6亿英镑,1895年2。7亿英镑,1900年3。05亿英镑,不过英国对印度的投资一直少于对美国的投资;1870-1913年英国对印度的出口也从85%下降到66%。在殖民地的投资并未带来人们预想中的巨大收益,东印度公司那样的“飞来横财”似乎再也不会重现。就投资而言,有人研究了482个公司的情况,结论是对帝国的投资收益逐渐减少,1860-1884年间,国内与海外投资收益均为5。8%,而对帝国的投资收益则为9。7%;但1885-1912年利润率下降,国内收益为5。5%,海外收益为5。3%,帝国收益只有3。3%。因此有人争辩说,兼并和领土扩张并不是大大有益于英国。
帝国只是为少数人谋利而已。英国的一些理论家尖锐地指出,帝国为资本家创造了大量利润,却对殖民地和英国的普通百姓毫无益处。J·A·霍布森(JohnAtkinsonHobson)认为,19世纪后期的帝国主义是“国家生活中一种让人堕落的选择”,从根本上迎合“自私的攫取欲和暴力统治欲”。他在1902年出版的《帝国主义》一书中断言,资本主义不平等的财富分配造成穷人入不敷出,富人却能积聚财富,并将这些财富作为资本投向海外,以获得更大的收益。这就是帝国存在和扩张的动力。
帝国负担首先是征服的负担,帝国史专家P·马歇尔做过细致的分析,他说:“在征服战争中以及建立新的行政机构时,导致的开支如果有很大可能要落到英国的纳税人头上的话,英国的财政部和下院是反对的……也有一些团体基于人道主义和基督教理由,反对入侵战争并在一场明显的非正义的战争中夺人性命……政府通常能够比较容易经受这些批评而不至于倒台。但是一场似乎毫无理由而又代价高昂无法速胜的海外战争,是政府希望避免的令人尴尬的问题。”
其次是殖民地的管理费用。殖民地虽说是原材料的供应地,是商品和金融投资市场,但控制和经营殖民地也必须付出,并承担保护和发展殖民地的责任。殖民地越大越多,英国承担的义务也越多,以冈比亚和黄金海岸为例,19世纪上半叶从这两个殖民地收取的商业税远远赶不上行政开销,议会几次建议缩小殖民地规模或将其完全抛弃,只是由于皇家海军需要在几内亚湾建立据点,英国才保留了这两个地方。曼彻斯特学派在要求自由贸易的同时也提出殖民地自由,他们认为殖民地是帝国的负担,为殖民地提供行政和安全经费得不偿失,据他们统计:“我们每年与殖民地的贸易额为1000万英镑,而花费的保护费就高达500万英镑。”
第三是镇压和维护统治的高额开支。科布登私下以为,指望英国去保卫遥远的澳大利亚是荒唐的,他被称为“小英格兰人”。其实小英格兰人反对的不是帝国,而是保卫帝国所需的花费。1898年为镇压塞拉里昂反茅屋税起义花了4。5万英镑,1895-1905年东非保护地(肯尼亚)强迫人们交税,支出占保护地公共开支的13。为镇压印度民族起义,共花费5000万英镑;布尔战争则消耗了2亿多英镑,相当于英国和平时期一年的军费开支,占1902年英国国民收入的约14%,成为英国自拿破仑战争以来最巨大、最昂贵的一场战争。历史学家说:“这次战争没有能够粉碎布尔人,但它确实粉碎了格拉斯顿式的财政制度,……战争……显示了帝国的弱点,帝国似乎过于庞大,无法协调。”
最后表现为人力的消耗。西非一直是“白人的坟墓”,一系列致命疾病如伤寒、黄热病、疟疾等肆虐,1819-1836年驻扎在冈比亚、黄金海岸的英国军队有34死于疫病,只有一小部分适合值勤。镇压印度起义动用了1。1万名军人;为使起义“永不重演”,多达7万名英国士兵永久驻扎在印度。1896年,在一场反对英属南非公司的游击战中,有600多名欧洲人被打死。在布尔战争中,英国先后动员近45万人投入战争,包括25。6万正规军和10。9万英国志愿军,还动员了南非、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地的3。1万人参战。三年战争中英方伤亡近2。2万人,其中有1072名军官和20870名士兵丧生。为了支持战争,英国先后动用1027艘舰船,除了把38万军事人员运到南非外,还运送了35万匹马,10万匹骡子,134万吨军备和其他物资。战争的巨大负担让英国吃紧,最后只能与布尔人妥协。
布尔战争使大英帝国的道德支柱发生断裂。英国一向声称,殖民统治是向野蛮民族传播文明,是白人对有色人种的福音教化,犹如父母对子女的关照与爱护。但布尔战争是白人对白人的战争,成千上万的白人,包括妇女、儿童死于暴力和冲突。战争中白人破坏白人的财产,焚毁他们的村庄,偷盗他们的牲畜。英国人对布尔人实行三光政策,把他们关进集中营。这些措施在英国激起了从基督教人道主义到各种反战团体的道德谴责。1900年10月,集中营里的儿童死亡率达到34。4%;据估计,至战争结束时,集中营中有2。5万——2。8万名妇女和儿童死于非命,比死于战争的人数还要多。参战的布尔人有3700人阵亡,3。1万人被俘,2万人投降,1万多人流亡到德属西南非洲和莫桑比克。英国失去了道德制高点,经济学家霍布森出版的《在南非的战争》一书,提出“我们为谁而战”的问题,他说战争不过是“为了使一小部分国际矿业和投机寡头在比勒陀利亚处于掌权地位”。透过飘扬在比勒陀利亚上空的米字旗,英国的上层社会产生了信心危机。
这场战争让人们感觉到帝国扩张的沉重负担,后来当首相的自由党政治家坎贝尔班纳曼(HenryCampbell-Bannerman,1836-1908)说:英国无论如何“已经不能负担一个战斗的帝国了”。连一向热衷于帝国扩张的张伯伦也持同样观点,战争结束后一个月,1902年6月,他在殖民地会议上向各自治领呼吁:“筋疲力尽的巨人在命运的巨大轨道上蹒跚,我们已经多年承担责任了,我们认为,该是我们的孩子帮助我们支撑它的时候了。”战争的挫折给英国人的帝国热情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确实,为支撑帝国,英国必须维持巨大的防务开支,1860-1912年英国用于防务方面的开支平均每年占母国预算的37%,自治领的3。3%,印度的32。5%(除土邦外),在其他依附地为2。8%。
表611909年列强防务开支对照表
从上表可以看出,英国人口相对少,防务开支却最高。直到1909年,英帝国的防务开支大部分是由母国承担的,1910年的开支几乎是1890年的2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