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更衣室脱无菌服的时候她的后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地抖。
我把口罩摘下来,走过去掰过她的肩膀。脸上是干的。
没有哭。
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她抬起手把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根上停了一秒。
“我最怕的不是她死。是她照镜子。无菌房里有镜子。水池上面。她每次洗手都会看到自己。没有头发,没有眉毛,脸色灰白。然后她会想。我好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照过。你爸中风第一年,我瘦了三十几斤。每次洗澡之前站在镜子前面。肋骨一根一根,像没人要的破梯子。那时候我想。我好不好看。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自己问自己是最难受的,因为没有人回答。”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
薄扶林道上的凤凰木被雨打了一地,橙红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人行道。
方咏珊走在我前面半步,踩在花瓣上,软软的,没有声音。
她走到车门前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拉。
“砚清。今天几号。”
“八月二十三。处暑。”
“处暑。暑气到此为止。”她把车门拉开。
坐进去。
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卡扣上摸索了好几下。
“若诗住进无菌房那天也是处暑。她这辈子最热的时候该过去了吧。也该凉快了。”
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西环的海在下午的阳光下是灰蓝色的,海平线上有三条拖船正拖着一艘货轮进港。
她把车窗摇下来两指宽,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发夹上的银桂花闪了一下。
“你刚才在更衣室里说。你爸中风之后,你每次洗澡前都会站在镜子前面。”
“嗯。”
“后来呢。后来谁回答你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画圈。
“你爸醒来以后第二次说话。第二次。第一次是问昭慧在哪。第二次。你不在。你出去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咏珊,你头发白了。我说白了好几年了。他说。好看。白也好看。”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年轻时候不说,结婚时候不说。中风了七年,醒了以后忽然说。好看,白也好看。我不知道他是在还债,还是真的觉得好看。但你爸这辈子只说了这一次,我信了。砚清。后来你也在说。在毕架山一楼的床上说,在文华东方的套房里说,在每一次。你叫我方咏珊不叫妈的时候。”
“那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呢。”
“现在好一点。不是觉得自己好看。是觉得不用问好不看好了。以前照镜子是在找。找陈启年眼里那个昭慧的影子。找不到,就觉得自己丑。现在照镜子。是在找方咏珊。找到了。头发白,皮肤松,肚子上的纹路洗不掉。但那是方咏珊。你爸欠的那个女人不叫昭慧,叫咏珊。他还不了,你还。你还了,我就用不着照镜子了。我自己能感觉到。”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扶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手心是温的,夏天井水的凉意终于散了,换成了处暑之后地面最后一点余热的那种温。
“砚清。处暑之后是白露。白露之后是秋分。秋分之后是中秋。中秋。许怀远说他要回来喝汤。”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了小半。
第二茬花苞比第一茬大一倍,花瓣是金黄色的,不是米白。是金桂。
方若诗当年在毕架山院子里种的原来是金桂。
方咏珊站在树下面,仰着头看那些花。
花瓣从枝头上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没有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