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中秋赏桂花,都是若诗陪我。她在树下面铺一张塑料布,把落下来的花瓣收集起来,晒干了做桂花糖。你小时候最喜欢她做的桂花糖。放在粥里能吃三碗。后来你去港大、创业、结婚,中秋就剩下我跟她两个人。她晒她的桂花糖,我炖我的汤。不说话,但院子里全是我们两个的声音。剪刀剪枯枝的咔嚓声,砂锅里汤滚起来的咕噜咕噜。都是我们。”
她从树枝上掐了一小簇桂花下来,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拨开了花瓣。然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把那一小簇桂花递到我面前。
“送你。”
“桂花是送男人的吗。”
“以前不是。但今晚是。你们父子两代让我在这个院子里守了几十年,把所有桂花都当成若诗的晒干、当成厨房里的添头、当成插在花瓶里等你们回家的一种倒计时。今晚这朵不是。是方咏珊送给程砚清的。”
她把桂花放在我手心里。
花瓣很软,金黄色的,在黄昏的余晖下像一小粒一小粒被太阳烤成琥珀的露水。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这朵不到拇指大的花。然后合上手掌,握住。
花在掌心里碎了,但香气从指缝里渗出来,很浓。
不是第一茬清雅的那种。是那种风里站久了花瓣会从花托上扯下来往人脸上扑、不让你走的那种。
“咏珊。你今天在无菌房里跟若诗说。眉毛会长回来的。头发也是。你说不急。但你鬓角的白发上个月只有几根,今天已经十几根了。”
“你嫌不好看。”
“不是。是觉得你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也急。只是不说。”
她把桂花从我手心里轻轻拍掉,然后用手指把我掌心里残留的花瓣碎片一片一片拈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素白的甲面。
拈完以后她没有松手,把我的手掌翻过来,看着我的掌纹。
“你的生命线很长。小时候那个算命的说你能活到八十多。若诗的。她没算过。但她在无菌房里躺一天,就等于在外面熬十年。你问我急不急。我急。但我急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你急的时候是皱眉头,是打电话查人,是坐飞机去新加坡跟姓陆的谈。我急的时候。是站在鞋柜前面看保温壶。今天早上你看到了。”
她把我的手掌放下。
“砚清。你在新加坡那几天,我在文华东方四十八楼等你回来。你推门进来的时候衬衫湿透了,心跳隔着胸口撞在我手心里,很快。那时候我急。但今晚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我不急。因为你在。”
她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鬓角上。
那十几根白丝贴着我的手背。
她的头发是细软的,白丝比黑发更细,更轻,被晚风一吹就扬起来,像桂花树枝头上那些最先裂开的花瓣。
她上楼洗澡。一楼浴室的水声从楼梯间传上来。窗外桂花还在落,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下是一层碎金子。
洗完之后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浴袍出来。
没穿拖鞋,赤着脚。
头发还是湿的,白丝沾了水混在黑发里没那么显眼。
浴袍的腰带系得不紧,领口往左边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段锁骨。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靠在料理台上喝了两口。
水很凉,喉咙咽下去的时候锁骨窝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你今晚睡几楼。”
“一楼。”
她把水瓶放下。
走过来。
拉着我的手上楼。
不是去一楼。是去二楼我的房间。
走廊里的地脚灯亮着,她从灯下经过的时候被那束幽蓝的光从脸侧照出半边轮廓。
三十四年来,她只有在白天打扫时才会上二楼,晚上从不上去。今晚她把我推开门,房间里台灯亮着,床铺好了,桂花香气从开着的窗缝里灌进来。
“以前你睡着以后我会上来。偷着上来。在门口站十分钟。听你的呼吸。有时候你做噩梦,我会把手放在门把上,放到天亮,不进去。今晚我不站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