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要见到夫人也并非易事,他家不但大门紧锁,有时还挂着“病中谢绝会面”“旅行中”“杂志记者诸君,约稿请一律来函,谢绝会面”等不留情面的留言牌。因此,就连本田都无计可施,经常白跑一趟。
就这样,春泥即便搬家,也不会一一发信通知,都得记者自己根据信件上的地址查出他的去处。
“杂志记者虽说人数不少,可是能和春泥说上话、和他夫人开过玩笑的,恐怕只有我一个。”本田这样炫耀道。
“春泥这个人,看照片相貌堂堂的,本人真是这样吗?”我的好奇心越发强烈起来,这样问道。
“哪里,那张照片怎么看都像是假的。他本人说那是他年轻时的照片,但很值得怀疑。春泥可不是那么有风采的男子,肥头大耳的,大概是不爱运动的关系(因为他整天躺着)。脸上胖得圆滚滚的,皮肤却特别松弛,面无表情,眼睛浑浊无光,就像土左卫门[2]那样。而且笨嘴拙舌,不爱说话,以至于让人奇怪,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写出那么引人入胜的小说。
“你知道宇野浩二的小说《人癫痫》吧?春泥就是那样的男人。一天到晚躺在**,都躺出褥疮来了,我只见过他两三回,可每回他都是躺在**跟我说话。据说他会躺在**吃饭,估计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说来也是怪了。传闻,他虽然不愿见人,一直在**起居,却时常乔装打扮后到浅草一带去转悠,而且专挑夜间去,活像个窃贼或蝙蝠。我想,这个人大概极端内向,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不愿意让自己肥嘟嘟的身材和丑陋的相貌被人看到才这样做的。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他对自己那丑陋的肉体愈加感到羞耻,因此他既不交朋友,也不接待访客,只能偷偷借着夜色在杂沓的街头巷尾徘徊。从春泥的性情和夫人的口风来看,总让人忍不住这么想。”
本田口齿伶俐地描绘着春泥的样貌。最后,他还告诉了我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不过,寒川先生,就在前几天,我竟然看到了那位去向不明的大江春泥。由于他的样子变化太大,我没敢打招呼,但我保证那就是春泥。”
“在哪里?在哪里?”我立即问道。
“在浅草公园。那天我大清早往家走,也可能是宿醉还没醒明白呢!”本田嘿嘿笑着搔着头,“那儿不是有一家叫来来轩的中国饭馆吗?时间太早,路上没什么人。我看见在那个拐角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发小广告的胖子,他戴着尖尖的红帽子,身穿小丑服。可能我这么说你不信,那个人正是大江春泥。我吃了一惊,猛然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这时他好像也发现了我,却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向后一转身,快步走进对面的小胡同里去了。我本想追上去,但转念一想,他装扮成那样,这时打招呼反倒挺别扭的,便直接回家了。”
听他讲述大江春泥的怪异生活时,我就像做噩梦一样,心情糟糕起来。听到他在浅草公园戴着尖帽子和小丑服站在街头那里,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清楚他打扮成小丑模样和给静子写恐吓信之间有何因果关联(本田在浅草看到春泥时,好像正是静子第一次收到恐吓信前后),无论如何,我觉得有必要搞清楚。
最后还有一事不能忘,我顺便从静子暂时放在我这儿的恐吓信里,挑出不容易看明白的一页拿给本田看,让他帮我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春泥的笔迹。结果,他不仅断言这是春泥的笔迹,而且声称从形容词用法和假名使用的习惯来看,也是只有春泥才能写出来的文章。因为他曾经模仿春泥的笔迹写过小说,所以很有把握。他还说:“那种黏黏糊糊的文章,一般人根本学不来的。”
我也很赞成他的意见。因为我看过那几封信后,对于信中散发出来的春泥的独特气味比本田更有体会。
于是,我对本田胡乱编了个理由,拜托他务必设法帮我找到春泥的住处。
“当然可以。包在我身上。”本田向我打了包票。
但我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前往本田说的春泥住过的上野樱木町三十二番地,到那附近一探究竟。
四
第二天,我将正在写的稿子放下,前去樱木町,向街坊四邻的女佣或走街串巷的商贩打听春泥一家的情况,可是除了确认了本田所言非虚,对春泥后来的行踪则一无所获。
那一带大多是小门小户的中产家庭,邻里之间不像住小平房的居民那样爱嚼舌头,只打听到他家没有告知街坊就搬走了。当然他家门口挂的名牌不是大江春泥,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个有名的小说家。就连开着卡车来搬家的是哪家搬运公司也没人知道,我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
别无他法,我只能抽出赶稿子的空当,每天给本田打电话询问探查的进展,他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五六天一晃就过去了。就在我们四处寻找春泥的时候,春泥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的复仇计划。
静子趁着先生不在家,把用人打发出去,悄悄叫我过去,这样让人想入非非的约见使我有些飘飘然。当然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一口答应下来,去了她家所在的浅草山之宿。
小山田家位于商家与商家之间的巷子深处,是一座旧时别墅式样的古香古色的房子。虽然正面看不出来,但屋后可能流淌着一条大河。与别墅的古雅外观极不协调的,是围绕整个宅邸新砌的一圈粗陋的水泥围墙(围墙顶部还插满了防盗玻璃片)和正房后院耸立着的两层小洋楼。这两处新建筑与原来的日式风格很不搭调,散发出一股拜金的铜臭气。
递上名片后,一个乡下人模样的小女佣把我引到了小洋楼的客厅里,静子已经愁绪万端地等在那里了。她对请我过来一再表示歉意,然后不知何故忽然压低声音说“您先看看这个”,拿出了一封信递给我。然后,不知在害怕什么,她边回头看,边往我身边靠过来。这封信仍然是大江春泥寄来的,内容与之前的信不大一样,所以将其全文摘录如下:
静子,你痛苦不堪的模样仿佛近在眼前。你瞒着丈夫在煞费苦心地探听我的行踪的事,我也了如指掌。不过,你这是白费工夫,还是打住吧。即便你有勇气将我威胁你的事告诉你丈夫,就算报了警,也不可能找到我的。我是一个思虑多么周密的人,看看我过去的作品就知道了。
看来,我的试探也该到此为止了。我的复仇事业似乎该进入第二阶段了。
对此,我必须先给你一点点提示。我为什么能够那么准确地知晓你每天晚上的行为呢?你大概也能猜到,自从发现了你,我就像影子一样跟随在你身边。你根本看不到我,我却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无论你外出还是在家。我已经完全变成了你的影子。此刻,你颤抖着阅读这封信的样子,说不定我这个影子就躲在某个角落里眯着眼睛盯着看呢!
正如你所知,每天晚上我在监视你的时候,都不得不目睹你们夫妻的**。我当然嫉妒得发狂。
这是最初制订复仇计划时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不过,嫉妒不但不能妨碍我的计划,反而火上浇油,让我心里的复仇之火烧得更旺。而且,我突然发现嫉妒可以让我稍稍改进计划的不足,以便更有利于实现我的目的。
按照起初的计划,我原本打算先百般地折磨你、威吓你,然后慢慢考虑如何夺取你的性命,可是,前几天被迫看到了你们夫妻**的情景之后,我改了主意,在杀死你之前,先在你面前夺取你心爱的丈夫的性命,让你充分品尝到悲痛之苦后再弄死你,这样不是效果更好吗?所以我就这样决定了。
此致
静子小姐
复仇鬼敬上
3月16日深夜
我看完这封极尽残忍刻薄的信后,不由得浑身一激灵,对大江春泥这个混蛋的憎恨之心又增添了数倍。
可是,倘若我也表现出恐惧的话,谁来安慰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静子呢?我只能强作平静,反复安慰她,说这封恐吓信不过是小说家的妄想罢了。
“请先生说话声音小一点儿。”
我苦口婆心地劝慰静子时,她有些心不在焉,好像被其他什么事吸引了注意力,时不时就盯住一个地方侧耳细听,而且像害怕有人在偷听似的压低了声音跟我说话。她的嘴唇没有了血色,几乎和脸色一般苍白。
“先生,我的脑子大概有些不正常了。可是,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静子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话,看上去就像个精神错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