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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兽1(第5页)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也受她影响,紧张地轻声问道。

“其实平田就躲在我家里。”

“藏在哪里?”我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脑子有点儿蒙。

这时,静子突然站起来,脸色变得煞白,朝我招了下手。我不知怎么也兴奋起来,跟在她后面往外走。她刚走两步,看到我戴着手表,不知为何让我摘下来,把它放回桌子上。然后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短短的外廊,走进了日式房子这边的静子的起居室,打开拉门时,静子脸色大变,仿佛那个变态就藏在房间里面似的。

“奇怪,大白天的,那个人怎么会溜进你的家里,你是不是想多了?”我还没说完,她蓦然一惊,打手势让我不要说话,并拉住我的手,走到房间的角落,然后眼睛朝头顶的天花板望去,示意我安静地倾听。

我们在那里面面相觑地站了十分钟左右,一直侧耳倾听。虽然是白天,但由于房间位于宽敞宅邸的最里面,四周静悄悄的,静得连血液在耳底流动的声音都能听到。

“你听到钟表的嘀嗒声了吗?”过了一会儿静子问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啊,你说的钟表在哪里?”

静子又沉默了,竖着耳朵倾听了片刻,才终于放下心来似的说“好像听不到了”,然后又领着我回到小洋楼的客厅里,紧张兮兮地给我讲起了下面这件匪夷所思的事。

那天她正在房间里做女红,女佣送来一封大江春泥的信。近来,只要看一眼信封,她就知道是大江春泥寄来的。因此她接过信后,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可是,不打开看会更不安,便提心吊胆地打开信看起来。看到此事会殃及丈夫时,她再也坐不住了,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当她在衣橱跟前站住时,隐约听到头顶上传来轻微的蛴螬虫鸣似的响声。

她认为这只能说明有人藏在天花板上,是那个人戴着的怀表发出的嘀嗒声。

静子猜测,由于自己偶然靠近天花板,加上房间里非常安静,使听觉变得十分敏锐,才会听到天花板里似有若无的金属摩擦声。也可能是其他地方的钟表声,因类似光的反射的原理,让人听起来像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于是,她仔仔细细查看了四周,并没有找到钟表。

静子忽然想起大江春泥信里的那段话:“此刻,你颤抖着阅读这封信的样子,说不定我这个影子就躲在某个角落里眯着眼睛盯着看呢!”于是,她注意到天花板恰好有一处稍稍翘起,露出了缝隙,她甚至觉得从缝隙的黑暗中,春泥正眯着眼睛窥视她!

“天花板上的人是平田先生吧?”此时静子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她仿佛要拼死冲向敌阵,泪流满面地朝着天花板里的人喊起话来。

“你把我怎样都没关系,只要能让你出气,我什么都可以做。即便被你杀了,我也丝毫不会怨恨你。只求你放过我的丈夫,我对他撒了谎,还要让他因为我死于非命的话,想来实在太可怕了。求求你,饶了他吧!饶了他吧!”静子虽然声音很小,却是发自内心地哀求着,然而,上面没有任何回音。

突如其来的一阵激动过后,她好像用尽了力气,久久地伫立着。而天花板上仍隐约传来嘀嗒嘀嗒的声音,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儿动静。阴兽潜伏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像个哑巴一样沉默不语。这异乎寻常的寂静,让静子突然陷入了极端的恐惧,她在家中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迅速逃出起居室,不顾一切地跑出了家门。这时她忽然想到了我,便急不可待地跑进电话亭给我打了电话。

我听静子倾诉时,忍不住联想起大江春泥的恐怖小说《天花板上的游戏》。如果静子听到的嘀嗒声不是错觉,真的是春泥隐藏在上面的话,就说明他将自己小说的构思付诸行动了。这的确很符合春泥的行事方式。

正因为看过《天花板上的游戏》,我才不会对静子这番疯言疯语付之一笑,我自己也不禁恐惧起来。我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戴着红色尖帽子、穿着小丑服的肥胖的大江春泥正躲在阴森森的天花板里嘿嘿冷笑。

我们商量了好久,最后,我决定像《天花板上的游戏》中的业余侦探那样爬上静子家的天花板,查看一下那里有没有人待过的迹象。如果有人待过,便要弄清楚他究竟是从哪里进出的。

“那么吓人的地方,怎么能让您上去呢……”静子劝我不要上去,我没有听从。我按照春泥的小说里描述的方式,从壁橱里揭开屋顶的天花板,像电工师傅那样钻进那个洞里去了。恰好宅子里除了刚才接待我的那个少女没有别人,而且那个少女好像正在厨房那边干活,根本不用担心被什么人看到。

虽说是老房子,但静子说年底大扫除时,请清洗工将天花板拆下来彻底清洗过,所以并不是太脏,但是,三个月的工夫也积存了些灰尘,还结了蜘蛛网。关键是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跟静子借了个手提灯,顺着横梁,费劲地朝着发出响声的方位爬去。那个地方的天花板出现了一条缝隙,大概是清洗导致木板变了形,由于从下面透进了微光,这道微光便成了我的目标。然而,我前进了还不到一米,就有了令人吃惊的发现。

我进入天花板时,觉得这事根本不可能,可事实证明静子的猜想并没有错。无论是房梁上还是天花板上,都清晰地留下了近期有人爬过的痕迹。

我的脊背一阵发冷。只是读过他的小说却未曾与其谋面的毒蜘蛛般的大江春泥,曾经像我现在这样在这个天花板上爬来爬去,想到此,我被一种莫名的战栗攫住。我强作镇定,沿着梁上留下的手印或足印追踪过去。在发出嘀嗒声的地方果然灰尘杂乱,似乎有人在此停留多时。

我全神贯注地追踪起了可能是春泥留下的踪迹,他似乎转遍了整个宅子的天花板,我所到之处,无不看到梁上的痕迹。而且,静子的起居室和他们夫妻寝室的天花板都有缝隙,只有那地方的灰尘格外杂乱。

我学着“天花板上的游戏者”从天花板的缝隙往下面的房间里窥视,发现春泥如此陶醉于偷窥并非没有道理。从天花板缝隙看到的“下界”的光景,实在奇妙无比,超乎想象。尤其是看到下面失魂落魄的静子时,我竟然万分惊讶,没想到人类这种生物,只因观看的角度不同,竟会产生如此大的差异。

由于我们平日都是处于平视的角度,因此无论是多么在意自己形象的人,也没有想过别人从上方看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其实这个角度存在着相当的盲区,因为是盲区,人毫无修饰的本真状态便暴露出丑陋的一面。静子光溜溜的圆发髻(从正上方看那圆发髻的形状就很奇怪)前面的刘海儿与发髻之间的低凹处积着一层尘土,和其他干净部位一比显得十分肮脏。从发髻往脖颈后面看去,是和服衣领和后背之间的深谷,由于是从上方看,能看到脊背上的凹处,而且,雪白滑腻的皮肤上赫然趴着那道丑陋的红肿疤痕,疤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最深处。从上面看到的静子,尽管稍稍少了些优雅,却平添了她特有的不可思议的性感,令我心动不已。

总之,为了找到能证明大江春泥犯罪的证据,我借着手提灯的光亮,在横梁和天花板上来来回回地查看,可是手印和足迹都不清晰,当然指纹也无法识别。想必大江春泥照搬了《天花板上的游戏》,没有忘记准备袜套和手套。

当然,我对大江春泥是从哪里潜入天花板的这一点,也进行了缜密的调查。

我顺着灰尘凌乱的痕迹往前爬,最后来到玄关旁边的储物间上方。储物间上面的天花板不够严丝合缝,轻轻一抬就能移动。我踩着扔在那里的一把破椅子,从天花板上下来,从内侧打开储物间的门,那个门没有上锁,轻易地打开了,门外有一面一人多高的水泥墙。

大江春泥大概是瞅准没有人的时候翻过这道墙(前面说过墙头上插满了防盗玻璃片,但是对有预谋的入侵者来说,这等防护毫无用处),然后从这个没上锁的储物间爬上天花板的。

把这些疑问通通搞清楚后,我顿时觉得有些无趣了,颇有些轻视对方,这不就是不良少年都会玩的那种幼稚的恶作剧吗?无来由的恐怖感也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不快(后来才知道,这样轻视对方实在是大错特错)。

静子无比惧怕,丈夫的生命无可替代,她表示哪怕要公开自己的隐私,也应该报警,可是,由于我轻视了对方,便阻止她报警,安慰她说那家伙不可能像《天花板上的游戏》里描述的那样,做出从天花板滴下毒药的愚蠢把戏来的。就算潜入了天花板,他也不会杀人的。这样吓唬人恰恰是大江春泥的幼稚套路,假装在设计什么犯罪,不正是他惯用的伎俩吗?他充其量是一介小说家,没什么干坏事的行动力。看静子这么害怕,我为了让她安心,还拜托了几个好事的朋友每晚来她家储物间附近的围墙外巡视。

静子说幸好小洋房二楼有客房,她打算找个借口,将他们夫妻的卧室搬到那边去,因为是洋楼的话就无法从天花板窥视了。

于是,我们从第二天开始实施这两个防御方法。可是,阴兽大江春泥的可怕魔爪完全无视这种权宜之计,两天后,即3月19日深夜,他果然履行了杀人警告。第一名牺牲者出现了,小山田六郎命丧黄泉。

大江春泥的信里附上了杀害六郎的警告,其中提到“你也不必惊慌失措,我向来是从容不迫的”,然而,他为何只过了两天,便那么急于行凶杀人呢?这可能是他的一种策略,故意在信里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突然袭击,但我忽然开始怀疑另有其他的缘由。

静子听到钟表的嘀嗒声,以为春泥藏在天花板上,于是流着泪哀求他放过六郎的命。我听到她告诉我这些时,已然有不祥之感,春泥得知静子这般痴情,自然会更嫉妒,同时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因此,他恼羞成怒:“好吧,既然你那么爱你的丈夫,那还等什么,速速打发他见阎王去吧。”这个暂且不说,被害的小山田六郎,是以极其诡异的状态被人发现的。

静子等了一个晩上,丈夫都没有回来,加上刚收到大江春泥的恐吓预告信不久,静子非常担心。不到早晨,她便给丈夫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打电话询问,但都说没有见到。当然也给我打了电话,不巧我从前一天晚上就出门了,傍晚才回来,所以对这场变故一无所知。

然后,到了六郎上班的时间,因为他没有在公司露面,公司方面想方设法地四处寻找,也是不知所终。就这样,一直找到快中午,公司的人才接到了象泻警方打来的电话,被告知六郎已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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