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在佛堂为霍霄宸祈福。跪在蒲团上,我放下手中的念珠,在心里为那个小姑娘念了一句佛。
愿她安稳。愿她不必像我一样,承受夫妻别离、牵挂沙场之苦。愿她嫁得良人,相守一生。
可我没料到,这个愿望,老天爷没有听见。
宋如昔嫁入容家一年后,边境战事再起。容老将军奉命出征,抵御外敌,却不幸在战场上中了敌军埋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噩耗传回京城那天,我正和婆婆在院里修剪花枝。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说了这个消息。婆婆手里的剪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容老将军是容家的顶梁柱,是军中的定海神针。他一死,容家便塌了半边天。
更让我心惊的是容慕宁。
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间褪去长衫,摘下玉簪,换上冰冷的铠甲,拿起父亲留下的长剑,接过容家兵权,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战场。
从温润公子,到少年将军,不过一夜之间。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宋如昔。她刚成婚一年,刚刚尝到一点安稳的滋味,就要与夫君生死别离。她才多大?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她要等多久?没有人知道。
我等了霍霄宸一年多,便已经受尽了牵挂的煎熬。夜夜难眠,日日盼信,一颗心悬在千里之外的沙场上,没着没落的。而她,也要开始等了。
同为将门妇,我太懂那种滋味了。
可我从没听说她有半句怨言。后来有相熟的女眷去容府探望过她,回来跟我说,宋如昔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照旧打理府中事务,侍奉容老夫人,从容沉稳,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只是人瘦了一圈,眼底多了一层藏不住的青色。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姑娘,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捧着茶杯的小姑娘,终究是扛起了比她的年纪沉重得多的东西。
而我,什么也帮不了她。
只能在佛堂里,在给霍霄宸祈福的时候,多加一个名字。
容慕宁。宋如昔。
愿他们,平安。
九
边境的战事终于平息了。
消息是傍晚传到京城的。我正在院中给那棵枣树浇水——就是他在信里问过的那棵——管家一路小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夫人!夫人!将军——将军要回来了!”
花洒从我手里掉下去,水洒了一地。我站在那里,愣住了。
“边境大捷!”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都在发颤,“霍将军率领大军,大获全胜!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就到京城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征兆,没有酝酿,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热烫烫地滚过脸颊。我想笑,又想哭,嘴角往上弯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管家被我吓着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去,去告诉老爷和夫人。还有,让人把正院收拾出来,将军的屋子,被褥要换新的,窗子要打开透气——”
我说了一大串,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管家连连点头,转身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棵枣树,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将晚,晚霞烧得漫天通红,好看极了。
他要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霍府上下欢腾一片。公婆喜极而泣,婆婆拉着我的手哭了好一会儿,说这两年多委屈我了,说终于熬出头了。我笑着说“不委屈”,说着说着自己也掉了眼泪。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得像一只陀螺。府里上上下下都要打点,接风宴要筹备,他的屋子要重新布置,被褥要晒得蓬松暖和,换洗的衣物要备好,还要把他这两年寄回来的信重新整理了一遍——信纸都起了毛边,有几封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我把它们按日期排好,装进一个檀木匣子里,放进他书房的抽屉。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意。
接风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梳妆的时候,我换了三套衣裳,拆了两次发髻。丫鬟在一边捂着嘴偷笑,说夫人今日比大婚那天还上心。我瞪了她一眼,耳根却烧了起来。
最后我选了一身藏青色的衣裙,端庄,不张扬。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根他母亲送的白玉簪子。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期盼和紧张,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着,按都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