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府中下人,站在府门前等。
从午后等到傍晚。
夕阳西下的时候,街尽头终于扬起了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隆隆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我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过来。最前面,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的人一身银甲,披着暮光,身形挺拔如松。
两年多未见,他变了许多。
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久经沙场的凌厉和沉稳。铠甲上还带着硝烟的痕迹,肩膀和手臂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像是刀剑留下的。他的脸瘦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
可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里面所有凌厉和疲惫都褪去了,只剩下满满的温柔。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
我也朝他走过去。走了几步,便看清了他手臂上那道崭新的伤口——包扎的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再看他的铠甲上、露出的手腕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新旧交错,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期盼,在看清那些伤口的瞬间,全部化成了心疼。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顾不上尊卑礼仪,顾不得身后站着一排下人,顾不得街上有围观的百姓。我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
话没说完,便泣不成声。
两年零七个月的牵挂。六百多个日夜的提心吊胆。每一封等不来的信,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每一次在佛堂里跪到膝盖发麻的祈祷——全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化成止不住的眼泪。
霍霄宸愣住了。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面对我的眼泪,竟变得手足无措。他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笨拙地用指腹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握剑磨出来的茧子,蹭在脸上微微发疼。可我没有躲。那是他活着回来的证明。
“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温柔得不像一个刚从沙场上下来的人,“是我不好。我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我拉着他的手,转身就往府里走。他的手被我攥着,愣了一下,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了一下。掌心是粗糙的,凉的,带着风尘和凉意,却让我一瞬间就安了心。
回了房,我摒退所有下人,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脱。”
他怔了怔。
我已经伸手去解他的铠甲了。手指不太听使唤,那些铜扣和皮绳系得很紧,我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急得眼泪又往外涌。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自己解开了铠甲的搭扣。
银甲落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然后是外袍,里衣。
衣衫褪去,他身上那些被我猜到却未曾见过的伤痕,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眼前。
肩膀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已经愈合了,却依旧狰狞地隆起,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左肋下一片箭伤的痕迹,皮肉虽然长好了,却留下了一圈放射状的瘢痕。手臂上那道新伤还在渗血,小臂外侧被削去一小块皮肉,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背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青紫色的,新旧交叠,像一幅触目惊心的画。
我看着他身上的伤,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烫得我自己的心口都在疼。
我找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让他坐下,一点一点给他清理、上药、包扎。动作极轻极轻,生怕弄疼他。每碰到一处伤口,我的手指都会发抖,眼泪就又涌上来。
他全程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我摆弄。
我低着头,一边上药一边哽咽着数落他。说他不爱惜自己,说他不知道家里有人担心,说他明明答应过会小心,怎么还弄成这样。说到后面,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责备还是在心疼,声音越来越小,眼泪越来越凶。
最后,我说不出话了,只是低着头,把额头抵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年,我每次打完仗,都会给你写信。有时候刚撤下来,手上还沾着血,就急着找纸笔。怕你担心,怕你等急了。有一回信写到一半,敌军又来犯,我把信揣进怀里就上了马。打完那一仗,信纸被汗浸透了,字都花了。我重新写了一封,写到半夜。”
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头发,很轻很轻地抚着。
“我从前不知道,打仗的时候心里挂着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后来知道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眶也红了。
那双在沙场上从不退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心疼,和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用两年零七个月攒下来的、笨拙而滚烫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