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第二个月,京城发生了三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锦绣坊收的第十个学徒,是城南张铁匠的女儿。张铁匠原本死活不同意,说女子就该在家学女红嫁人,出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结果他女儿直接在锦绣坊门口跪了一天,说“林姑娘能开绣坊,我就能学手艺”。
最后张铁匠拗不过,黑着脸来领人,却被林晚请进铺子喝了杯茶。
“张师傅,”林晚说,“您打一把好刀,能用几十年。您女儿学一手好绣活,也能用一辈子。都是手艺,都是本事,不丢人。”
张铁匠端着茶,半天没说话。走的时候,他对女儿说:“学就好好学,别给林姑娘丢人。”
第二件,清风居推出了“自助茶位”。交三钱银子,茶水管够,点心自取。一时间书生学子都爱去,一坐就是半天,读书论道,好不热闹。
有人弹劾萧珩“聚众滋事”,萧珩直接把弹劾的折子抄了一份,贴在茶楼门口,旁边批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店今日特供‘莫须有茶’,免费品尝。”
结果那天茶楼爆满,都是来看热闹的。莫须有茶其实就是普通白茶,但卖得特别好。
第三件,宫里放出了一批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按例,她们该回家由父兄安排婚嫁。但其中有五个,直接背着包袱去了锦绣坊。
“回家也是被随便配人,”领头的宫女说,“不如自己挣口饭吃。”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不大,但放在一起,就像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
李秋水知道这些事时,正在院子里收白菜。
秋天的白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叶片肥厚。她和春桃一颗颗砍下来,堆在廊下,准备腌酸菜。
“小姐,”春桃一边干活一边说,“现在外面都说,女子也能出门做事了。”
“本来就能。”李秋水说,“只是以前没人说。”
“可是……”春桃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有些老爷们很不高兴,说乱了纲常。”
李秋水放下手里的白菜,直起身。
“春桃,你说纲常是什么?”
春桃愣住了:“纲常就是……就是规矩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那是谁定的规矩?”
“是……是圣人定的。”
“圣人也是人。”李秋水说,“人定的规矩,如果让所有人都不好过,那这规矩就该改改了。”
她顿了顿。
“你看,张铁匠的女儿去学绣活,张铁匠开始不高兴,后来不也同意了吗?因为他看到女儿是真喜欢,真能学出来。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要是有人就是不让改呢?”
“那就慢慢来。”李秋水说,“像腌酸菜,急不得。时间到了,自然就成了。”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陌生妇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布衣,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请问……是沈姑娘吗?”
李秋水点点头:“您是?”
妇人忽然跪下了。
“沈姑娘,求您收留我女儿!”
李秋水赶紧扶她起来:“有话慢慢说,别跪。”
妇人站起来,抹了抹眼泪:“我姓王,丈夫早逝,就一个女儿,今年十六。前些日子,婆家来说亲,要把她说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做填房,因为聘礼高……”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女儿不愿意,偷跑去锦绣坊学绣活。婆家人知道了,来家里闹,说我们坏了门风,要休了我这个寡妇……沈姑娘,我听说您心善,求您给指条活路……”
李秋水沉默了一会儿。
“您女儿现在在哪儿?”
“在……在锦绣坊后院的柴房躲着。”妇人小声说,“林姑娘心好,收留了她,但绣坊人多眼杂,怕待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