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腿发软,生理期后的虚脱感在这一刻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跟着张秀兰,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皮革与旧书气味的书房。
张秀兰关上了门。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黄铜色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切割出一个狭小的圆,将两人笼罩其中。
“坐。”张秀兰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林向晚坐了下来。那把椅子很矮,她的膝盖不得不屈起一个局促的弧度,百褶裙的裙摆在大腿处绷开。
张秀兰没有坐。
她站在书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勾勒出一种近乎狰狞的锐利。
“你和那个赵雷,”张秀兰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向晚的手指在桌下死死地绞在一起:“没有关系。他是我……林向阳以前的同学。”
“没有关系?”张秀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关系,他会跑到小宇的学校去打听?没有关系,他会天天在校门口堵你?没有关系,现在整个重点初中都在传我们林家的闲话?!”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半分,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发出刺耳的颤音。
“林向晚,你给我听清楚。”张秀兰俯下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凑近了林向晚,近到林向晚能闻到她唇上那层昂贵口红的气味,“我们林家养着你,给你吃,给你穿,给你最好的学校,不是为了让你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的。”
“那个赵雷,从现在开始,不准你再和他说一个字。不准再有任何接触。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在校门口说话,在教室里传纸条,甚至只是对视一眼——”
张秀兰直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写保证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调,“写明你和赵雷没有任何关系,写明你从未向他透露过任何关于林向阳的信息,写明你保证从今以后断绝和他的一切往来。”
林向晚看着那张白纸。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深刻的荒诞感。
两个月前,她还是林向阳的时候,张秀兰也会因为他和赵雷逃课去打球而训斥他。
那时候,她会罚他写检讨,写“保证不再贪玩”。而他会梗着脖子,用那种粗粝的少年公鸭嗓顶嘴,然后被没收零花钱。
那时候,至少他是被当作一个“会犯错的孩子”来对待的。
而现在,他被要求写保证书,不是因为“逃课”,而是因为“存在本身”。
他的存在,他对赵雷的任何一次对视,甚至赵雷对他的执念,都成了需要被书面承诺、被法律化约束的“风险资产”。
“写。”张秀兰把钢笔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向晚伸出手。
那只纤细、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右手,握住了冰凉的笔杆。
她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林向晚,保证与赵雷同学断绝一切往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那副清秀得不像话的字迹,是林向阳以前最不屑的“女生字体”。他以前写字龙飞凤舞,连笔锋都带着张扬的锐气。
而现在,她用最规矩的楷书,用最温顺的措辞,亲手签下一份将自己社交生命彻底处决的判决书。
写到最后,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
她连作为“林向晚”存在的资格,都是有条件的。
她不是这个家的女儿。她甚至不是这个家的成员。
她是一件被暂时安置在客厅角落的、昂贵的、需要被妥善保管的易碎品。
一旦她出现了裂痕,一旦她可能影响到这个家庭在社交场上的“体面”,她就会被立刻打包,寄存在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