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新风系统送着恒定二十四度的气流,隔绝了窗外初冬的寒意。
张秀兰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像一座被冰封的火山。
车子经过商场底层的茶饮店时,张秀兰忽然开口了。
“老陈,靠边停一下。”
司机老陈愣了愣,但还是迅速打灯,滑入了临时停车带。
张秀兰推门下车,踩着高跟鞋走进了那家装修得极其精致的茶饮店。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饮品。
她坐回前排,然后,极其罕见地,转过身,将其中一杯递向了后排。
“拿着。”
林向晚接了过来。
那是一杯粉色的、顶部堆满了奶盖的饮品,杯身上贴着标签:芝芝莓莓,少冰,三分糖。杯子的设计很精巧,印着某种网红花卉的图案,吸管是纸质的,带着一圈可爱的卡通花边。
“女孩子,要学会照顾自己。”
张秀兰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温柔的语调,“天冷了,少喝冰的。这杯是温的。”
女孩子。
学会照顾自己。
温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层保鲜膜,温柔地、却密不透风地裹住了林向晚的喉咙。
她低头看着那杯粉色的饮品。
奶盖呈现出一种绵密的、近乎虚假的柔软,草莓的甜香透过杯盖渗出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少女的幸福感。
张秀兰从来没有给林向阳买过这种东西。
以前,林向阳打完球,张秀兰会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或者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
她会拍着他的肩膀说:“男孩子,别喝那些甜腻腻的,对牙齿不好,对肌肉也不好。”
而现在,她给“林向晚”买了一杯芝芝莓莓。
粉色的,甜的,温热的,带着奶盖的。
这是“女儿”的奖励,是“女孩”的标配,是这个社会为十四岁少女准备好的、用来安抚她们接受性别命运的甜蜜诱饵。
林向晚把吸管插进杯盖。
她吸了一口。
甜腻的、带着人工香精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在口腔里留下一层黏糊糊的膜。那甜味太过了,三分糖依然甜得发齁,像是一口浓缩的、被稀释过的毒药。
她很想吐出来。
可她咽了下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味蕾竟然在适应。这具身体的味觉偏好,似乎也在被雌激素和这半年的“女性化饮食”缓慢地改造。她竟然不觉得难以下咽,甚至,在甜味抵达舌尖的瞬间,她的大脑分泌出了一丝微弱的、属于多巴胺的安抚。
这让她更加恐惧。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高架桥两侧的高楼大厦在暮色中亮起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星空。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捧着粉色奶茶、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的少女。
那影子看起来安静、乖巧、懂事。
像一个真正的女儿。
林向晚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林向阳还在球场上和赵雷争抢最后一颗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