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膳揣着那两袋土样回到闲云峰小院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把院门闩死,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口气。黑暗中,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怀里布袋隐约散发出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这事儿……好像有点大条了。”她对着空气嘟囔。
不是竹林,不是雀鸟,是这两者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该死的联系。
她在原地站了几息,等心跳没那么快了,才摸黑走到院角的石桌旁。桌上还摊着昨天没收拾的几卷竹简,她一挥手,竹简哗啦啦掉在地上,腾出一块地方。从储物袋里掏出自制的简易灵石灯——其实就是把几块下品灵石嵌进掏空的兽骨里,再加点荧光苔藓——幽白的光勉强照亮了桌面。
两个粗布口袋被解开。一份是雀舍旁山坡上的土,颜色偏深褐,捏在手里有股说不出的“瓷实”感。另一份是溪边的土,颜色浅黄,湿润松散,带着水汽的凉意。
林小膳把“絮状物”样本的小琉璃瓶也拿了出来,还有那几粒淡金色的代谢细屑——用最薄的玉片盛着,在幽白的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她先拿起验灵尺——那根改良过、能同时微弱感应五种属性偏向的骨针——小心翼翼地探向山坡土样。
骨针尖刚触到土粒,尾端代表“土”属性的黄光就微微亮起,这正常。但紧接着,代表“金”属性的白光也闪烁了一下,亮度不高,却异常“沉”,就像有东西坠在光里,让那点亮光晃得格外缓慢。更奇怪的是,“木”属性的绿光几乎同时、以同样的“沉滞”节奏亮了一瞬,然后三色光一起黯淡下去,留下一种……被“黏住”似的不流畅感。
“金、土、木……混杂?还都这个德行?”林小膳眉头拧得死紧。
她又测溪边土样。这次正常多了:土黄光亮,水蓝光微闪,金、木属性反应微弱且流畅,没有那种“沉坠”感。
轮到那几粒淡金色细屑。骨针靠近的瞬间,代表“金”的白光“唰”地亮起一截,亮得刺眼,但光芒极其“板结”,一动不动,像冻住的冰棱。其他属性毫无反应。
最后是“絮状物”样本本身。骨针的反应更诡异:五种属性的光依次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遍,每一下都带着那种“沉滞”的调调,最后全部熄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骨针尖端却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感,仿佛刚搅动过一团半凝固的胶水。
林小膳放下骨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边缘。敲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都是‘惰性’……但表现形式不一样。”她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黑暗偷听了去,“淬剑竹那边,是单一金属性的‘惰性锐金之气’,高纯,但难吸收。雀舍这边……是混合属性?金、土、木杂糅在一起,也‘惰’,但更隐蔽,更像……被‘污染’或者‘转化’过的复合态?”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食品科学的概念:营养素的拮抗作用、复合污染、生物富集……
如果假设那种“絮状物”或其代谢产物是某种“源头污染物”,它能释放出高纯度的“惰性锐金之气”。这种“锐金之气”在某些特定环境(比如寒露泉附近富含木气、水气的潮湿环境)下,可能会与其他属性灵气发生复杂的相互作用,形成性质不同的“次级污染物”?
淬剑竹林紧挨源头,接受的是“原初污染”,表现单一剧烈。
而灵兽谷栖霞坡离得远,或许是通过地下水或某种缓慢的渗透,接收到的是被“稀释”和“转化”过的“复合污染”,作用更隐蔽、更全面?
那彩羽雀的症状——全身性机能衰退、食欲、羽毛、繁殖同时受影响——就说得通了。这不是某种单一毒素,而是整个生命能量代谢系统被一种“不对劲”的环境能量场持续干扰、拖慢了节奏。
就像人长期生活在重金属污染区,不是立刻中毒,而是慢慢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亚健康症状。
“麻烦大了……”林小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种“污染”的扩散范围和影响对象,可能远不止一片竹林和一群雀鸟。其他对能量敏感的生灵呢?比如某些珍稀灵药?或者……修士本身?
她打了个寒噤。
不行,得验证。需要更多数据,更多对照样本。可怎么弄?总不能满山遍野去挖土吧?陆谨行那边还盯着呢。
正烦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的敲门声很讲究,不轻不重,节奏均匀,透着一股子刻意维持的礼貌和……隐隐的优越感。
林小膳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把桌上的土样、样本、骨针一股脑扫进储物袋,只留下几卷无关紧要的竹简。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修,二十出头模样,身穿丹霞峰标志性的丹红色内门弟子服,布料考究,袖口用银线绣着精巧的云纹。长得也算周正,就是下巴抬得有点高,看人时眼神习惯性地先往下一扫,再抬起来,带着点评估的意味。
“可是闲云峰林小膳师妹?”他开口,声音清朗,但语调平平,没什么温度。
“正是。这位师兄是?”林小膳装出茫然的样子。
“丹霞峰,秦墨。”他自报家门,顿了顿,补充道,“奉我师尊,丹霞峰赤焱长老之命,特来……请教林师妹。”
“请教”两个字,他说得有点慢,舌尖好像掂量了一下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