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巍知道地下商业街里大多数狗的名字。
卖童装的赵姐养了一只泰迪,叫豆包。
常来改裤脚的老头牵一条白色京巴,名字叫将军。
西口彩票站老板的黑狗叫来福,淡淡的,听见卷帘门响也只是抬一下眼皮。
人比狗难记。但是来得多了,总能记住,毕竟这个城市太小,不需要缘分就能让所有人互相见面。
陈巍在这条地下街待了五年。
二十一岁那年,他拿出在夜市烧烤店攒下的钱,又借了一笔,办下贷款,盘下中段的铺面,取名时尚男装。
店离公共厕所很近,位置算不上体面,客流却很稳定。
从西区去厕所的人都要经过门前。
张轻轻也经过这里。
她在西侧女装店上班一个月,经过这里的次数有了规律。
上午十点左右一次,午饭后一次。
忙起来时,她会拖到下午。
她走路稍快,眼睛看着前面,很少朝两侧店铺张望。
陈巍第一次见她是在物业早会。
商业街每个片区每月开一次会。
物业把各店负责人和店员叫到中厅,讲消防通道和用电检查。
人群站得松散,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回微信,也有人拿着豆浆小口喝。
物业经理讲了十几分钟,底下的人只在罚款金额出现时抬头看一眼。
张轻轻站在西区老板娘身边,手里拿着一本窄窄的记事本。
她认真听完每一条。
经理说灭火器巡检,她低头记日期。
经理说纸箱限时清走,她又记了一行。
会议结束,别人转身就散,她留在原地和老板娘核对,说库房门边的插线板需要换,试衣间上方的灯也该检查了。
老板娘答应得很快,眼睛一直看着手机。
陈巍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想着。
在这个小城,活得这样认真的人通常会离开。
省城和南方带走了许多认真的人,留下的人把精力耗在房贷与人情上。
为一块插线板记满半页纸的人,不属于这里。
张轻轻的发量很多,及肩卷发把脸衬得很小,薄刘海下面是一双安静的眼睛。
她点头时,一侧耳垂的小耳钉从头发里露出来。
陈巍盯了几秒,直到旁边卖手机壳的小伙儿撞他胳膊,问他看什么。
“看物业啥时候走。”他说。
会议散了以后,他记住了她。
他先记住的是名字。
物业经理点名时喊到晓慧靓衣,老板娘正低头回消息,张轻轻替她答了一声“到”。
经理看着名单问新来的叫什么,她说张轻轻,弓长张,轻重的轻。
手机壳店的小伙儿听见后笑,说这名儿听着省力。张轻轻也笑了一下,继续低头记消防检查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