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灶台上。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灶台一圈。
灶房里其余的地方都是黑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从灶口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红色的框。
春草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铁勺,等着锅里的水再烧开。
门外有脚步声。
春草抬起头。
脚步声很沉,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院门被推开了。
春草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雪地里,老耿推着一辆板车进了院子,车上堆着几袋东西,盖着一张塑料布。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戴眼镜的瘦高个,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肩膀上落满了雪。
老耿卸下板车的把手,抬起头,看见灶房门口站着的春草。
“回来了。”他说。
然后他指了指身后那个人。
“在路上碰见小江。他自行车链子断了,我拉他一段。”
杨小江摘下围巾,露出脸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的鼻头冻得通红。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春草。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在她身后烧着,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
“进来吧。”她侧开身,声音平平的,“饭快好了。”
杨小江站着没动。他身后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了水。
老耿已经走到院子里,开始从板车上往下卸粮食。一袋,两袋,三袋。他把粮食扛在肩上,经过杨小江身边时,停了一步。
“进去吧。”老耿说。
那句话很轻,像是说给杨小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杨小江终于迈开了脚步。他走过院子,走到灶房门口。春草已经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铁勺继续搅着锅。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秒,然后跨了进去。
灶膛里的火,在这一刻呼地蹿高了一截,像是有人往里吹了一口气。
杨小江跨进灶房的那一刻,眼镜片上的雾气彻底糊住了视线。
他站在门槛里边,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锅里的蒸气,煤油灯昏黄的光,还有一股白菜炖粉条的香味。
他摘下眼镜,用围巾角擦着镜片。
“坐吧。”
春草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见春草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铁勺搅锅。
她的背影比他记忆中宽了一些——不是胖,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结实。
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勒出腰身的轮廓。
“鞋。”春草没回头,又说了一个字。
杨小江低头一看,自己的棉鞋上全是雪,已经在灶房的地面上化了一滩水。他赶紧退回门槛外边,跺了跺脚,把雪跺掉。
“不用跺了。”春草说,“地上本来就不干净。”
杨小江还是跺干净了才进来。
他在案板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搭在膝盖上。
灶房里的一切他都觉得熟悉又陌生——这堵墙,这个灶台,这个被油烟熏黑的房梁,他在院墙外想象过无数次。
但真正坐在里面,他发现比想象中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