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和案板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春草站在灶前,他坐在案板边,近得能看见她后颈上沾着的草屑。
那是劈柴时沾上的。
老耿扛着粮食进来了。
他往灶房门口一站,整个门框都被塞满了。
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脸,他像一头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老熊,抖了抖身子,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咚一声放在地上。
“苞谷。”他说,“还有半袋面。”
春草放下铁勺,走过来解麻袋。
麻袋口系得紧,她蹲在地上解了半天解不开。
老耿从腰间摸出一把凿子,伸过去一挑,麻绳断了。
春草的手和凿子擦了一下,她缩回去,站起来。
“我来。”老耿说。
他把粮食分门别类放好——苞谷倒进墙角的缸里,面粉提到案板底下,还有一小布袋小米,他单独拎出来放在灶台上。
“小米。熬粥。”他说。
春草看了一眼那袋小米,没说话。
她知道小米贵。
老耿平时给人凿石头,一天的工钱也就能买两斤小米。
这袋小米少说有五斤,他得凿多少块石头?
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春草揭开锅盖,蒸气呼地腾起来,天花板上的油烟被冲得晃了晃。她往锅里撒了把盐,搅了搅。
“有肉。”
老耿的声音。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春草回头。
老耿站在挂肉的横梁下,仰着头,看着那块用破布包着的猪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刚才放粮食的时候,也许是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石匠的眼睛,找石缝最准。
“赵金锁送来的。”春草说,声音低了,“今天早上。”
老耿没说话。他把肉取下来,破布打开,露出白花花的肥膘。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把肉放回灶台上。
“不要他的。”
“我没要。他放在院子里就走了。”
“明天送回去。”
“嗯。”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杨小江一直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他听见了“赵金锁”三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赵金锁是什么人,村里没有不知道的——婆娘死了三年,到处打野食。
他给春草送肉,安的什么心,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但他不能说什么。他没有资格说什么。
“吃饭。”春草说。
她盛了三碗菜,又从灶台下的锅里盛出三碗苞谷粥。
粥比早上稠一些——她多放了一把面,算是招待客人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