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搭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噼啪响。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被石头缝夹住了。
春草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石头和岁月磨得粗糙不堪的脸,看着那双攥得发白的拳头,看着那个说不出话的喉咙上上下下地滚动。
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吓了一跳。
可怜?
一个公公对儿媳做这种事,她应该觉得愤怒,觉得恶心。
但她就是觉得他可怜。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石匠,不知道怎么说话,不知道怎么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他对她好,就是往灶膛里塞柴,往米缸里倒粮食,把她睡的那间屋子烧得最热。
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用凿子凿石头。
但石头不会回抱他,石头不会跟他说“够了”,石头不会在他手搭上肩膀的时候,把手放在他胸口。
春草把手从他胸口收回去了。
她退后一步,后背抵到了灶台。
灶台的边缘硌着她的腰,灶膛里的火透过黄泥砌的灶壁烘着她的后背。
前胸是冷的,后背是烫的。
她站在冷和热的交界处,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你喝多了。”春草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稳。“你喝多了,回去睡觉。明天起来,就当什么都没有。”
就当什么都没有。
老耿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影把门框塞满了。
春草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脑子也像石头一样,别人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的红——老耿不会哭,泪腺在他媳妇死的那天就干涸了。
是酒的红,是火的红,是某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烧红的。
他看着春草,那个眼神已经不是饥饿了。
是饥荒。
是饿了很多年很多年,忽然看见一碗热饭放在面前,却不敢伸手去端的那种饥荒。
他走回来了。两步,从门口到灶台就两步。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春草抵在灶台边,没法退了。
她的手撑着身后的灶台边缘,指节发白。
灶膛里的火从灶口漏出来,照着她的后背,把她的影子投在老耿身上。
老耿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他们没有触碰,中间还隔着半尺的距离。
但那个距离比刚才的半步更近,因为现在,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