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煤炉早就灭了。
他娘在西屋里咳了一声,又一声。
他走过去,推开西屋的门,看见他娘蜷在被窝里,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烧得通红。
“小江……你去哪儿了……”他娘的声音沙哑,说话像拉风箱。
“出去转了一圈。”杨小江在床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娘的额头上。烫。比下午更烫了。
“你眼镜碎了。”
“摔了一跤。”
他娘看了他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她没有追问,把头转过去,闭上了眼睛。
杨小江站起来,走回自己屋里。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摘下碎了的眼镜,放在桌上。
桌上摊着他的备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他昨天写了一半的板书设计——《卖炭翁》。
他的字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笑这句诗。
是笑他自己。
衣正单的人是他自己。
心忧的也不是炭,是那个灶台边他永远得不到的女人。
卖炭翁好歹还有一车炭。
他杨小江有什么?
一摞备课本,几本旧杂志,一只碎了的眼镜。
他趴在桌上。
桌上摊着他亲手刻的钢板蜡纸,是下周考试的算术题,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他一笔一画刻下那些题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教好这十几个学生,做一个好老师,攒够了钱也许还能再托人去春草家说一次。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蜡纸,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可笑过。
他连春草的裸体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老耿已经知道了。
他连春草高潮时的脸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老耿已经让她瘫在灶台上了。
他连春草的手插在头发里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老耿的后脑勺已经记住那个触感了。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难过的。
最让他难过的是——春草不需要他知道。
春草需要的是一个能把粮食扛进灶房的人,一个能把炕烧得滚烫的人,一个在她饿得发昏的时候沉默地往她碗里夹肉的人。
他杨小江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个放杂志的。
天快亮了。杨小江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拿笔。笔尖戳在纸上的时候,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