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小满在村口下了车。
说是车,其实是镇上到村里的机动三轮,后斗上搭了个帆布篷,里面挤了七八个人和一堆年货。
小满从篷布缝隙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她在镇上供销社当了大半年临时工,攒了点钱,给姐姐买了件新棉袄——红的,镇上今年时兴的款式,村里还没人穿过。
雪后的村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结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满走得很快,冷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她信里没说具体哪天回来,只说了“年前”。现在她提前到了,她想看看姐姐意外又高兴的样子。
走到耿家院门口的时候,小满停了一下。院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姐姐在院子里。
她正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搭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在风里晃荡着。
阳光打在她脸上,小满愣了一下——姐姐的脸不一样了。
不是胖了,也不是瘦了,是以前那种紧绷的、随时都要断掉的线条柔和了。
她的脸颊比去年多了些肉,嘴唇也不是那种干裂的灰白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她踮脚搭衣服的时候,腰肢伸展得很开,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小满以前没在姐姐身上见过的舒展——像一棵被人浇了水、晒了太阳之后慢慢活过来的植物。
“姐!”小满推开门,叫了一声。
春草转过头,看见妹妹站在院门口,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
那笑也不是以前那种收敛的、嘴角只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齿。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湿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接小满手里的东西。
“给你惊喜。”小满把点心塞给姐姐,上下打量着她,“姐,你变样了。”
“变啥样?”
“变好看了。”小满说的是真心话。
去年她走的时候,姐姐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色的影子,颧骨高得硌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现在的姐姐——她说不出那个词,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姐姐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不是坏事。但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春草拍了妹妹一下,接过她的布包,往屋里走。“少贫嘴。路上冷不冷?吃饭了吗?灶上有粥,我给你热热。”
“不冷。”小满跟着姐姐往灶房走,“我自己热。你忙你的。”
她走进灶房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灶台上挂着肉。
不是一小块,是大半扇排骨和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用草绳拴着,在灶火的熏烤下泛着油光。
米缸旁边还堆着几袋粮食——苞谷、小米、半袋白面。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盖是新的,案板上的碗筷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一个新石臼,石头还泛着青灰色的新茬,显然是最近才凿好的。
小满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姐姐家的米缸见底,灶台上只有一碗野菜糊糊。
她在这里住的那几天,每天都是苞谷面掺着干萝卜缨子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现在灶房里这些东西——肉,白面,小米——在村里不算什么,但在姐姐家,这是她嫁过来以后从来没见过的富足。
“姐,你家今年收成好?”小满问。
春草正蹲在灶前生火。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柴。“你姐夫寄的钱。”她说,没抬头。
小满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