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了那一回,脑子里的东西没了大半。”我给她倒了杯水,“医生说忘性大,以前的事记得七零八落的。我自己也觉得,像重新活了一回。”
“忘了就忘了吧。”柳烟说,声音软下来,“忘了也好,重新开始。小修他……苦了这些年,你能这样,我高兴。”
她这话说得轻,尾音却有点颤。
我在她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原主跟这个婆婆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柳烟再心疼儿子,也从来不当面说儿媳半句重话。
如今她看着我,眼圈泛了点红,我认得出来,一个当妈的人,替儿子熬了这些年,总算看见盼头了。
她喝了两口水,忽然像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很,“对了,前阵子小修跟我说,他想把他堂妹介绍给他那个兄弟罗杰。那姑娘醒了,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人也懂事。小修说,罗杰那孩子三十好几了还单着,怪可怜的,想撮合撮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妈,人家姑娘刚醒,身子还没养利索呢,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我也是这么说。”柳烟摆摆手,“小修那人,就是爱替别人操心。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张罗去。”
我应了一声,低头给她续水。
心里那点念头只转了一圈,就按了下去。
罗杰,三十过半,二本讲师,工资不高,房子没有,外头还顶着一具分身过日子,哪配谈对象。
这话我谁都没说,只是在心里,替那头的自己叹了口气。
柳烟没待太久,走之前我给她盛了碗汤。
她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小修以前跟我说,就想吃口热乎的家常饭。他这话说了多少年了,今天算是吃着了一口。”
我端着锅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接什么好。
她放下碗,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乐仪,有空跟小修回家里吃饭。你爸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着你们。”
“好,妈。”我说,“改天我跟他说。”
她点点头,拎着没吃完的水果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忽然想起原主过去那些年的样子。
这家人其实不坏,是原主把自己活成了刺,扎得别人不敢靠近。
如今我拔了那些刺,婆婆那句“重新开始”,是真心的。
送走柳烟,天已经擦黑。
晚饭后,我把账本摊开,跟季修并排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给他讲这个月的安排。
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罩着两本翻旧的本子。
窗外,福安老城的夜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对面楼亮着几格窗,高架的灯带远远地流向江边,像一条发亮的河。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鸣,楼下偶尔传上来一两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我讲到一半,翘着的腿放下来,换了个姿势,丝袜脚架到茶几边缘,脚尖无意间蹭过他膝盖。
他坐着没动,喉结却滚了一下,目光在账本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讲了半天,见他没应声,抬眼看他,“听见没?”
“听见了。”他答得飞快,眼睛却还落在账本上,指头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你接着说。”
我忍着笑,把笔递给他,“这里,你签个名,周一我去银行把这个户开了。”
他接过笔,低头写名字,耳根红到脖颈。
写完了还多看了那页两秒,好像自己签的不是名字,是什么要紧的文书。
他搁下笔,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说了句,“乐仪,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日子是两个人的,账也是。”
他“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抱进卧室床头柜里收好,像收什么贵重东西一样。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能过下去了。
拉季修一起重新捡起研究的念头,是在柳烟走后的那个晚上冒出来的。
那晚我躺在福安这边卧室的床上,季修已经睡熟了。
我睁着眼,想起读博那会儿,我俩蹲在实验室里改论文的日子,那时候实验室的灯能亮到凌晨两三点,我俩一人一台电脑,中间一壶浓茶,谁卡住了就喊一声,另一个人转椅子过来,屏幕上一顿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