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夜晚,我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第二天白天,我备完课,给季修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我上你那儿坐坐,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回得很快:“行,我下班等你。”
傍晚,我从滨江大学出来,坐公交过滨江大道。
八月底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江面把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随水波晃着。
车过跨江大桥的时候,整条江铺在脚底,两岸的楼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零星几颗,然后是成片的,最后汇成两条发亮的带子,沿着江岸往两头流去。
我看着窗外,忽然有点恍惚。
这条江,这排路灯,读博那几年我见过太多回,那时候总觉得日子长,什么都来得及。
如今车窗外还是同样的江水,同样的灯火,坐在车里的却是一个非升即走失败,回老家教书的中年人了。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我看着那个影子,把衬衫领子正了正。
公交车报站,滨江大道过了大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像在替我数这些年欠下的时间。
到了季修家,他已经等在楼下了。
两个人上了楼,我把书房收拾出来,一人一个凳子,白板立在墙边,笔记本摊开。
我说,“我最近在弄一个东西,AI语义通信,深度学习那块。算法我自己写,但是数学建模那块,我一个人啃得费劲。”
他没说话,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我想了想,这活儿只有你能接。”我说,“你那套数学底子,放职高教课,白瞎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都多少年没碰了。”
“我也好几年没发论文了。”我说,“正好,一起丢人。”
他笑了笑,没再推辞。
我打开笔记本,把这段时间偷做的框架调出来,投到白板上。
一开始他还拘着,听我说到算法那块的时候,偶尔插一句“这个损失函数你打算怎么定”,到后来,他整个人坐直了,眼睛亮起来,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曲线,边画边说,“你这个思路,得先过这一步,不然收敛会很慢……”
他画得很快,线条又直又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在旁边看着,那些曲线弯弯绕绕,忽然就接上了我卡了半个多月的地方。
我站起来,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如果换一种正则化,是不是能避开过拟合?”
他愣了一下,顺着我的指尖看过去,看了两秒,眼睛又亮了一层,“对,对,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我俩站在白板前,你一笔我一笔,谁也不让谁。
那种感觉,像把十年前那间实验室原样搬了回来,连争起来谁也不服谁的脾气都没变。
我想起读博那会儿,有一回为了一个公式,我们在机房吵到凌晨,最后他把粉笔一摔,说“你听我的”,结果三个月后他回头告诉我,是我对了。
他这个人,吵归吵,认理。
“你当年要是不出事的话。”我说,“凭你这脑子,现在早该是正教授了。”
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没回头,“都过去了。”
“嗯。”我说,“那就从这篇开始,把丢了的日子,一篇一篇挣回来。”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接着画。我没看见他的脸,但看见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讨论到一半,门被推开。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端着两杯茶进来。
一杯放在季修手边,一杯放在我本体面前。
弯腰递茶的时候,T恤领口往下垂,我直起身,看见季修的视线飞快地从我领口处挪开,又落回白板上,握着笔的手指头收紧了一下。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说,“你们聊,饭好了我叫你们。”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