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把我说得一愣。
他管我用乐仪身体时叫老婆,管本体叫罗杰,如今两个“我”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一句“老婆”一句“罗杰”,喊得顺理成章,浑然不知道这屋里其实是同一个人。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分身和本体同处一屋,就这点不好,装得辛苦,两边都不得闲。
我端着空托盘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白板笔又响了起来,季修的声音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走,像是没被打断过。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两具身体同时站定。
书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客厅地板上。
门里头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我,一个也是我。
门外面站着的女人,还是我。
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季修知道,他这辈子里最好的兄弟,和他费尽心思宠着的老婆,其实是同一个灵魂,不知道会先愣住,还是先揍我一顿。
想想就牙疼。我把这念头赶走,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我一边洗菜,一边听书房里传来的声音。
季修的声音又亮了起来,讲着白板上的公式,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热乎劲儿。
他说到兴奋的地方,语速加快,手指敲桌子的声音都变快了。
我站在水池边,水哗哗地流着,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具身体有点发热。
不是做饭热出来的。
这身体对季修的声音太熟了,熟到光是听他说话,就能想起那些夜里他是怎么喘的。
我关了水龙头,撑着水池边缘,平了平呼吸。
腿间那点热意却压不下去,隔着连裤袜,一抽一抽地往心口爬。
我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手背上,心说,得亏这是在厨房,不然这饭是真没法做了。
饭端上桌的时候,季修还舍不得放下笔,站在白板前又补了两笔,才出来洗手。
坐下扒了两口饭,又抬头问我,“罗杰,明天晚上,还能接着弄吗?”
“能。”我说,“我下班就过来。”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刚中了奖的学生,“行,那我提前把这块算一算。”
我低头扒饭,心里那点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里。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一半时间在说今晚的公式。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拢在饭桌上,一个挨着一个,像真的一家人。
那晚讨论到十一点多,季修还舍不得放笔。
白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他站在白板前,用笔尾敲着下巴,嘴里念叨着,“这里要是能再推一步……明天我算给你看。”
“行。”我说,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末班车快到点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看了一眼挂钟,“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就在这儿住一晚?”
“不了。”我说,“明天早上还有课。数据我拷走了,晚上在家接着看。”
他送我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他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我说,“你回去早点睡,别一兴奋又熬到两三点。”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罗杰,今天……谢谢。”
“谢什么。”我摆摆手,走进夜色里,“明天晚上继续。”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路灯底下站着。我加快脚步,拐过路口,确定他看不见了,才把注意力收回到福安那边。
八月底的夜里,晚风已经带了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