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歌唱得好。要是外面来招唱歌的人,好给你报一个信呀!”
“会有来招唱歌的?”
“当然有呀!你想去考吗?想去专门唱歌吗?”
“我、我怕不行。人家不会要的。”
“你行,你准行,人家会要的。”
“真的?”姑娘那晶亮、透明的眼睛里射出一束亮闪闪的光来。
“那,我告诉你,我叫竹娥。”
“竹子的竹呀?”
姑娘认真地点着头:“如果真有人来招唱歌的,你一定要告诉我呀!”
“放心,一定!”
“那干部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呀?”
“大启,陈大启。记住了吗?”
“……”姑娘没应。一阵,自言自语地说:“不会有的,不会有人来招唱歌的。”
“有的,一定有的。”
“……”
斜落在东边山坡上的阳光,一下一下地往上移,慢慢地移到了山尖尖上,最后全部消失了。天顶上的云彩,变得像姑娘的脸蛋一般地红彤起来。山风徐来,像泉水一样清凉。山间的傍晚来临了。
那群黑团团的山羊,从开着黄花、紫花的草坡上走下来了。一只只摇头晃脑,“咩咩”地叫着,很满足、很惬意的样子。它们来到了溪水边,埋下头去甜甜美美地饮了饮水,然后将竹娥团团地围住了。
她要走了。他也要走了。
她从那干干净净的砂滩上,捧起一个阔大的桐子叶包的包包,递给他。
“什么?”
他问。
“苞(刺莓),这溪边上摘的。你爱吃吗?”
“爱。”
他点着头,接住了。
一路“咩咩咩”地欢叫着,山羊们在前面开路了。姑娘尾随这云团般的羊群,飘然而去……
三
他记住了磨石弯。
他记住了竹娥。
生活里常常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第二年一开春,从京城吹来一股风。上上下下开始机构改革,推行干部队伍“四化”。我们这个民族,有许多优良的传统,却也有不少劣根。上面一提倡什么,一风吹下来,到下面就常常走了样。要求干部“知识化”,一具体,就变成了文凭化了。似乎文凭就一定等于知识。乡里的干部,没有几个有大、中专文凭的。机构一改革,幸运之神降临到了大启的身上。他是乡政府里唯一的一个中专生,一下被提上来担任了乡长。
三个月后,县广播局批准各乡广播站的广播员,转为国家正式职工。廖家坪乡的广播站的广播员,三年前就随军走了。此后一直没有再配广播员。乡广播站也就名存实亡了。平日里谁也记不起这么一个广播站了。这一下,突然喜从天降,可以招收安排一名国家正式职工。这在这个小小的乡政府,太有**力了。要知道,农民和国家职工,其中的区别太大了。一吃上国家粮,拿上国家工资,不仅自己从此可以过上安定舒适的日子,而且你的后代,都跟着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消息一传出,通过各种渠道前来争夺这个位置的,如潮水般涌来。仅仅两天时间,竞争者就达三、四十人。
乡党委书记是新近从县里放下来的干部,省农学院毕业的一个大学生,也是一个文凭风刮上来的年轻人。他找到陈大启,说:“这事,就请你具体来负责吧。”
“我?”
一时,陈大启直摸脑壳。
“对,你!秉公办事吧!你是外乡人,与这个山冲冲没有任何拉拉扯扯的关系。好搞。”
书记说的不无几分道理。陈大启只好接受了。
一下子,陈大启成了全乡更加注目的人物。许多人在私下里打听:“谁是陈乡长?”本乡一些在县里、甚至在地区工作的干部,或本人、或托人来找陈大启。陈大启一时间成了全乡的热点、焦点。
一出门,四路里有人拦住他。求他“关照关照”,求他“考虑考虑”,求他……他的电话变得多了起来。刚接完一个,调转屁股迈出房门,办公室秘书又喊他去接另一个电话。这几天,他的脑壳都胀大了。
他真不想负责这个事情了。可是,自己刚刚出任乡长,头一件事情就没办好,别人不笑话自己窝囊吗?
那一阵,他不像今日这“粑粑书记”的样儿,还是颇有棱角,颇有主见的。他决心撞倒南墙,排除一切干扰,破除一切阻力,不认皇亲国戚,斩断各种关系,办一件漂亮事情出来,让全乡的老百姓称道,让全县的领导夸奖,让上上下下的人不小看我陈大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