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
她抬手,替我把交领的衣襟整了整,指尖拂过我锁骨上方,停顿了一下:“手忙脚乱……那妈带着你。”
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
我没有说话,只伸手,轻轻覆上她那只还停留在我领口的手。
她的手背温热而干燥,指节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在我掌心底下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窗外,阳光一寸一寸从西边的窗纸上挪走,天色从金黄转成橘红。
屋里悄悄暗下来。
我们并肩站在窗边,听着院子外老杉树下渐渐响起的虫鸣。
她没有抽回手,我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她侧过头,望向东边的天际。
那里,像是一轮满月即将涌出地面。
她轻轻地说:“月亮快出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山脊线上的白光正一点一点变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山背后缓缓升起。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嗯,出来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靠了一下我的肩膀,又很快直起身。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但温热却留在我的肩头,久久没有散去。
我垂下眼,看到她的手仍然搭在我掌心里,指尖微微弯着,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等着那轮月亮从山那边完全升起来。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整个别院像是被红绸裹起来的年画。
鸟居的柱子上缠着布条,火把插在石阶两侧,青禾村的男女老少几乎全来了。
男人换了浆洗干净的对襟衫,女人把头发梳得油亮,连孩子都被按着洗了脸,一个个瞪圆眼睛站在人群里,像看戏似的盯着我。
我站在院门口,那件白麻布祭衣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身后是洞房的窗,纸窗上映着一团安静的影子,母亲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陈婶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回身朝我招招手:“哥儿,时辰差不多了,出来见见乡亲们吧。”
我心口那团火从下午喝下神婆那碗黑乎乎的补药起就没熄过。
衣料贴着皮肤,摩擦着每一寸都像在提醒我:今晚要办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
火把的光猛地扑面而来。
“出来了出来了!”
“哟,穿这身白衣裳,可真精神——”
“可不嘛,跟新郎官似的!”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然后整片笑声顺着台阶漫上来,像春水涨过田埂。
我站在鸟居底下,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头,恍惚间真觉得自己像是婚礼上被拉出来亮相的新郎。
好笑的是,新娘子是我亲妈。
更好笑的是,面前这些笑着送上祝福的人,都知道。
一个婶子挤到最前头,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琥珀色的酒液:“后生,喝了这碗!来年地里全是金穗子!”她笑得眼角褶子堆成沟,把碗往我手里塞。
我接过来,仰头灌下去,酒液辛辣滚烫,烧过喉咙落进肚子里,正撞上那股补药带起来的燥热,轰地一下在四肢百骸炸开。
我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捏了一下,才压下想甩手抖两下的冲动。
旁边又有人挤上来,一个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拍我的胳膊:“好小子,土地爷点中的身子,果然看着就壮实。记得把种子撒匀,明年全村都指着你这一泡呢!”我:“……叔公放心。”这话我怎么接都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