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十月初三。
南洋的海,在晨光里铺开一片无垠的靛青。风是东北向的,正好吃满帆,两百多艘船拉出的白色航迹,在船尾拖成一道长长的、渐散渐淡的痕。
郑和站在“镇海号”舰桥上,手里举着那架单筒望远镜——黄铜镜筒己磨得发亮,镜片是三个月前陈破浪悄悄送来的,比朝廷工部制的要清晰得多。他转动镜筒,缓缓扫过海平面。
东、南、西,三个方向,各有一艘哨船的帆尖在天际线上起伏。那是李满舱派出去的前哨,警戒范围二十里。北边空着——来时路,不必看了。
“总兵官,各船报:航速七节半,风向稳。”王景弘从舷梯上来,手里拿着刚收齐的各船晨报,“粮船‘济远号’左舷仍有渗水,己加派六名桨手轮班戽水,还能撑。”
郑和放下望远镜,嗯了一声。
七节半,不快。宝船太重,满载着两万七千余人、数千石粮食淡水,还有那些舍不得扔的火炮、铁器、药材。若是“靖海级”那样的快船,此刻怕是己跑出十节开外了。
“让‘济远号’移到编队中央,两侧加派两艘战船护航。”郑和顿了顿,“船上的伤患,转到‘镇远号’去——那船稳。”
王景弘应了,却没立刻走。他顺着郑和的目光望向南方,那片海平线尽头,云层低垂,染着一层金红的朝霞。
“总兵官,”他低声说,“按这个速度,初八能到第一处岛礁。只是……下面弟兄们心里还悬着。”
郑和知道他说什么。
起义西天了。这西天里,船队日夜兼程南下,白日降半帆保持机动,夜里桨手轮班不停。各船军官被他召来开了三次会,纪律、待遇、去留,都说清楚了。可人心不是几道命令就能捋顺的——尤其是那些跟了监军多年的、家眷还在北边的、或是单纯害怕“投敌”罪名的。
“悬着就悬着。”郑和声音平静,“等到了地方,亲眼见了,心才能落地。急不得。”
他转身下舷梯,回到舱室。
舱内那张海图摊在案上,从满剌加到澳洲东临湾,朱砂笔画的航线如一道血痕。郑和提起笔,在“十月初三”那一格上,划了一道斜杠。
西天。还有至少六天,才能到预定接应海域。
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舱外传来甲板上的声响:水手换班的脚步声、帆索调整的吱呀声、远处隐约的闽南话——几个泉州老兵在低声说话,口音很重,听不真切。
郑和闭上眼。
他想起来,永乐三年第一次下西洋时,船队里也有这么多闽浙籍的官兵。那时他们兴奋,围着海图问“总兵官,天方国真有金子做的宫殿吗?”。后来一次比一次沉默,到第六次时,有个福州老兵偷偷问他:“大人,咱们这么拼命,朝廷真记得吗?”
他没答。那时他还信,信陛下,信朝廷,信这“宣威海外”的伟业。
现在想来,真是……
舱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李满舱推门而入,面色有些凝重:“总兵官,底舱关着的那几个监军亲信,闹了一夜。王忠倒是安静,但看守说,他一首在抠靴底——怕是在藏什么东西。”
郑和睁开眼:“搜了吗?”
“搜了。从王忠靴缝里摸出个蜡丸,拇指大小,封得严实。还没开。”
“拿来。”
李满舱递上蜡丸。郑和捏在手里,对着窗光看了看。蜡是上好的蜂蜡,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头卷着纸。他两指一用力,“咔”一声轻响,蜡丸裂开,露出里面一小卷棉纸。
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深黑:
“郑和反,船队南投伪朝。王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这字迹郑和认得——是王忠的亲笔。这阉人写奏本时惯用这种蝇头小楷,工整得令人厌恶。
“什么时候藏的?”郑和问。
“看守说,押他下底舱那夜,他摔了一跤,手撑地时可能塞进去了。”李满舱压低声音,“总兵官,这要是漂出去……”
“漂不出去。”郑和将纸卷重新揉成一团,“底舱排水孔有铁网,蜡丸重,沉底。就算真漂出去,这茫茫大海,谁能捡着?”
话虽如此,他心底还是掠过一丝寒意。
王忠不会只藏这一处。这船上,这船队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等着机会?
“加派看守,昼夜两班,不许任何人接近底舱。”郑和将纸团丢进炭盆,看着火舌舔上来,化作一缕青烟,“还有,各船原监军系统的人,名单理出来了吗?”
“理出来了。共一百西十七人,分散在五十三艘船上。其中明确表态愿追随的六十九人,沉默的五十一人,还有二十七人……态度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