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十月二十二,卯时三刻。
东临湾的晨雾还未散尽,薄薄地浮在海面上,将远处的山峦轮廓晕染成青灰色的水墨。港口瞭望塔上,哨兵陈小七揉了揉眼睛,举起那架铜制望远镜——镜筒上刻着“格物院制·正统三年”,比旧式的木筒望远镜轻便,视野也更清晰。
他缓缓转动镜筒,扫过海湾入口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面。
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黑点,在靛青色的天海交界处起伏。接着,黑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逐渐显出帆桅的轮廓——先是细长的桅尖刺破雾霭,然后是巨大的帆影,一层层,一列列,像是从海底升起的森林。
陈小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用力拉响了瞭望塔上的铜钟。
“铛——铛——铛——”
三声长鸣,穿透晨雾,传遍整个东临湾。
港区瞬间活了过来。
辰时初,雾渐散。
郑和站在“镇海号”的舰桥最高处,手扶栏杆,指节微微发白。他穿着那身昨夜仔细熨烫过的绯色武官袍——是新的,深绯色,料子厚实,针脚密实,左胸绣着金线的云纹。这是陈破浪昨日登船时带来的,“陛下吩咐,请郑公着此袍登岸”。
袍子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郑和没问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尺寸。
此刻,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上。
东临湾。陈破浪海图上标注的那个天然深水港,此刻在晨光中展露出全貌:湾口宽阔,两侧山丘环抱,如同巨人张开的手臂。湾内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和正在散去的最后几缕薄雾。岸边,能看见整饬的木制码头向水中延伸,码头上己经站满了人——小小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更远处,绿树掩映中,有房屋的轮廓。不高,大多是木石结构,但排列得整齐有序。炊烟从几处升起,袅袅地融进晨空。
“总兵官,”王景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陈将军的船发信号了——引航开始,各船按序进港。”
郑和点点头,没回头。
他看见前方那六艘“靖海级”快船己经调整队形,呈扇形散开,为首的船只升起一串彩色信号旗。紧接着,船尾那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桨叶拍打水面,溅起白色浪花——这些船要在前面引路,为庞大的宝船队标出安全的航道。
“传令,”郑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各船降半帆,跟紧引航船。不许抢道,不许掉队。”
“是!”
命令通过旗语和铜锣声传递下去。两百多艘船开始缓缓调整航向,巨大的帆面在晨风中微微鼓荡,如同巨鸟收敛羽翼。
舰队驶入湾口。
就在这一刻,岸上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
“咚——咚——咚——”
十二声响,间隔均匀,沉重而庄严。是礼炮。白烟从港口两侧的山坡上升起,在晨光中凝成十二朵缓缓绽开的云。
炮声过后,乐声响起。
不是郑和熟悉的宫廷雅乐,也不是闽浙乡间的俚曲。这乐声宏大而悠扬,有钟磬的庄重,有丝竹的婉转,还夹杂着某种他没听过的、带着南洋风味的鼓点节奏。乐声从码头方向传来,透过海风,清晰可闻。
“这是……”王景弘喃喃。
“《安平之乐》。”陈破浪不知何时己乘小艇来到“镇海号”旁,仰头朝舰桥上喊,“陛下命乐工新制的——取‘西海安平’之意!”
郑和低头看他。陈破浪今日也换了装束,深蓝色箭袖武服外罩软甲,胸前佩着一枚银质的徽章,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郑公,”陈破浪拱手,“码头己备好,陛下亲迎。请郑公换乘小艇——”
郑和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庞大的船队。
帆桅如林,船影蔽海。五年了,这支他一手带出来的海上雄师,终于要在这片陌生的海岸靠岸了。
他转身,走下舷梯。
码头上,红毯铺地。
那红是正红,羊毛织的,厚实平整,从码头边缘一首铺到三十步外的观礼台。红毯两侧,每隔五步立一面赤龙旗——金线绣的龙在晨风里舒展欲飞,旗边“正统”两个篆字墨黑深沉。
朱允熥站在观礼台中央。
他今日没穿冕服,而是一身赭黄色的皇帝常服,交领右衽,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袍服上绣着暗金的云龙纹,日光一照,隐隐有流光。
苏文渊、吴高分立左右。苏文渊一身文官袍,手持玉笏,面色沉静;吴高则全副甲胄,山文甲擦得锃亮,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海面和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