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十一月初三。
应天府的天亮得早,卯时未到,东边海面己泛起蟹壳青。皇城外的广场上,青石板被晨露洇得深一块浅一块,倒映着天光。
郑和站在右班武官队列的前端。
他身上那套绯色麒麟补服,是昨夜刚送来的。料子厚实挺括,金线绣的踏云麒麟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暗光。一品公爵服制——昨夜侍从恭敬地告知时,郑和手指抚过胸前纹样,沉默良久。
“郑公。”
吴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郑和转头,见这位靖海侯己站在他身边半步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吴都督。”
“今日大朝,郑公首次列班,可需提点?”吴高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原“正统”朝武将听见。
“朝仪规矩,某略知。”郑和拱手,“谢吴都督。”
吴高点点头,不再多言,就那般自然地站在郑和身前。
卯时初,钟声破晓。
“铛——铛——铛——”
三声长鸣,浑厚悠远。皇城正门缓缓开启,露出笔首的御道和远处奉天殿的轮廓。
“入朝——”
宣礼官的声音拖得很长。
百官整肃衣冠,按序入城。郑和走在右班首位,绯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也有善意的。文官队列那边,苏文渊走在最前,深紫袍服庄重肃穆。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苏文渊微微颔首。
奉天殿是临时扩建的,比南京的小,但梁柱粗实。因是盛夏,殿内西角置了冰盆,凉气丝丝缕缕弥漫。郑和踏入殿门时,那股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卯时三刻,乐声起。
不是郑和熟悉的宫廷雅乐,旋律简朴但庄重。八名乐工在殿侧奏《朝天子》,钟磬声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升座——”
御座后的屏风两侧,内侍鱼贯而出。朱允熥从屏风后转出,一身明黄常服,乌纱翼善冠,袍上暗金云龙纹在烛火与晨光交映下隐隐流动。
“臣等叩见陛下——”
苏文渊率先躬身,百官齐刷刷行礼。郑和跟着动作,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众卿平身。”
朱允熥的声音清朗平稳。
辰时正,苏文渊出列。
他手持玉笏,深紫袍服衬得面色肃穆。走到御座前阶下,转身面向百官,展开黄绫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殿内寂静无声。
“朕闻航海事大,非雄才不可镇海疆;正统攸归,惟国士方能承重托。”
苏文渊的声音平稳清晰:
“郑和者,本姓马氏,云南昆阳人,少入宫禁,长习舟楫。三下西洋,扬威异域,通贡万邦,其功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