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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北望（第1页）

永乐七年农历十一月初三

南京武英殿暖阁

窗外的银杏早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如嶙峋的瘦骨，划破南京城铅灰色的天空。头一场薄霜在前夜悄然降临，宫瓦上凝着一层惨白的寒光，像是未化尽的雪，又像苍老的鬓角。

武英殿暖阁里，地龙烧得太旺。

干燥炽热的气息裹着龙涎香，闷得人喉咙发紧。朱棣放下手中那份己搁置三日的福建密奏，指节重重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他只看过开头“有逃回兵卒言”六个字，便像被烫了手，再没往下翻。

“陛下，参汤要凉了。”太监亦失哈捧着温热的甜白瓷盏，弓着腰，小心翼翼趋近御案。

朱棣挥了挥手，瓷盏底在黄花梨木案几上叩出清脆一响，余音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荡开，格外清晰。他喉头滚动，那股熟悉的痒意又涌上来，忍不住侧身咳起来。声音空洞，绵长，胸腔里像有口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咳声渐歇，他闭目喘息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那份来自福建都指挥使司的加急密奏，封口的火漆己被揭开过，边角有些卷曲。他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墨迹森然的字句上，读得很慢，一字，一顿，仿佛不是在看，而是用目光在刻。

“……兵卒陈阿西，福建长乐人，原隶下西洋船队‘镇海号’桨手。据其供称，船队于十月廿六深夜，抵伪朝所谓‘澳洲东临湾’。翌日晨，伪帝朱允熥率文武亲迎于岸，执郑和手，扬言‘非公来归，乃公归来’，当众封郑和为‘镇海公’，总领伪朝水师。陈阿西亲见郑和受金印、丹书铁券，其麾下官兵两万七千余人尽得安置，发新衣，赐饷银，伤者悉获医治……”

朱棣的手指微微收紧。

宣纸的边缘在指腹下卷曲，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些字在他眼前晃动，扭曲，像是隔着滚烫的热浪。

“……陈阿西趁守备不严，夤夜泅渡逃脱，附商船北归。据其目睹，伪朝澳洲之地，田亩阡陌齐整，城池屋舍俨然，军民似有同心。尤可虑者，其水师战船形制新奇，炮利船捷，似更胜宝船……”

“够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让侍立在御案阴影里的亦失哈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朱棣将密奏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算得上平稳。他只是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里，闭上了眼睛。暖阁里只剩下地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逐渐变得粗重、却又竭力压抑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在寂静中盘旋，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在铁笼里焦躁地逡巡。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那片常年征战磨砺出的锐利精光，此刻沉淀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寒意森森的冰湖。

“传，”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十一月初七诏狱深处

腊月的寒风，吹不散诏狱深处凝滞的血腥和霉烂气味。那味道像是有了实体，黏糊糊地贴在每一寸潮湿的石壁、每一道生锈的铁栏上，钻进人的鼻腔，沉入肺腑。

火把的光在幽暗的甬道里跳跃着，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湿滑阴冷的墙壁上，如同鬼魅起舞。

纪纲面无表情地站在刑房外。他身着鲜艳的飞鱼服，在这阴暗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威严。里面传来皮鞭撕裂空气的锐响，一下，又一下，间或夹杂着一声压抑到极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像野兽垂死的哀鸣。

门开了，一名锦衣卫千户走出来，飞鱼服的下摆沾着暗红色的污迹。他走到纪纲身侧，压低声音：“指挥使，那老东西熬不住了，吐了点。”

纪纲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刑房。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刑架上绑着一个老者，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凌乱，身上原本体面的绸缎衣服己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他是郑和在南京府邸的管库旧仆，跟了郑和十几年。

此刻，他头无力地耷拉着，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躯体里还有一丝生气。

“说。”纪纲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千户翻开手中的记录册页，就着跳动的火光念道：“他招认，郑和……离京前约半月，曾独自在书房闭门半日，焚烧旧信札文书，数量约数十封。他在门外洒扫时，透过门缝瞥见，所焚之物似有海图笔记、往来私信，还有……几封字迹娟秀的私人家书，来源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