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九年三月初三·福建长乐太平港
晨雾裹着港口的腥咸,混着焚烧纸钱的焦味,在军营上空凝成灰白色的帷幕。
巳时,祭祖的时辰到了。
临时划出的空地上,一堆堆黄纸被点燃。火苗舔舐纸角,卷起,化作黑蝶般的灰烬,旋着升向雾蒙蒙的天空。闽浙籍的官兵跪在火堆前,大多沉默,偶尔有压抑的抽泣——不是为祖宗,是为自己。
一个年轻水手抖开一叠纸钱,准备投入火中。纸钱里夹着一封折成方胜的信。
他愣了下,左右看看,飞快展开。
字是印刷的,楷体工整:
父字:三月朔,海外商船送银十两、米二石至家,言“凡在正统朝为兵者,家眷皆得此恤”。家中老少皆安,勿念。唯望我儿保重,勿作无谓牺牲。
没有落款。但纸的质地、墨的气味,都透着股陌生的规整——不是老家私塾先生那手颤巍巍的毛笔字。
年轻水手的手开始抖。他想把信扔进火里,指尖却像冻住了。
旁边火堆的老兵瞥见,低声道:“烧了。快烧了。”
声音里有种过来人的疲惫。
但己经晚了。
一个把总——山东人,姓孙——踱步过来,正看见水手往怀里藏信。“藏什么呢?”他伸手。
信被夺走。孙把总扫了两眼,脸色变了:“好胆!私通伪朝——”
话音未落,周围跪着的七八个闽浙兵全站了起来。
“还来!”年轻水手眼睛红了。
“反了你们!”孙把总拔刀,“都跪下!这信谁给的?说!”
没人跪。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孙把总,大家都是吃粮当兵的。你山东的,家里有田有宅。我们闽南的,家里老小等着米下锅。这信……烧了,当没看见。行不行?”
孙把总刀尖指着老兵:“你威胁我?”
“是商量。”老兵说,“非要闹到监军那儿,我们活不了,你把总……私藏反信不报,按连坐,你也逃不掉。”
僵持。雾在飘,纸灰落在刀面上,一层薄黑。
最终,孙把总把信扔回火堆。纸角沾了火星,迅速蜷曲、焦黑、化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