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打完了,院子里堆着的猪肉还没处理完,专家又来了。这次来的不是刘教授,是省林业厅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姓马,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但做事很利索。他在山里转了一圈,回来跟陈阳说:“狍子的数量也恢复了,比去年多了三成。建议适量猎捕,但只打老公狍子,年轻的、母的一律不打。”陈阳把赵卫东、王斌、乌力罕、张二虎叫到办公室,把专家的建议说了。赵卫东听了,点了点头:“狍子这东西,繁殖快,三年就能翻一番。不打不行,但不能乱打,要打就打老公的。老公的肉老,皮子糙,但留着也没用,打了一了百了。”王斌问怎么看公母、老幼。赵卫东说这个简单,我教你们。第二天,赵卫东在合作社的院子里上了一堂课。他搬了一块黑板,用粉笔画了狍子的脚印、粪便、毛色,一样一样地讲。“看脚印。公狍子的脚印大而深,前宽后窄,趾甲长;母狍子的脚印小而浅,前后一样宽,趾甲短。”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你们进山看见脚印,先看大小深浅,就知道是公是母。”年轻人们拿着本子记,有的画图,有的写字。“看粪便。公狍子的粪粒大而散,一粒一粒的,不粘在一起;母狍子的粪粒小而聚,几粒粘在一起,像一串小葡萄。”他又在黑板上画了两堆粪便,一堆散的,一堆聚的,“看清楚了没有?”“看清楚了!”年轻人们齐声回答。“看毛色。公狍子的毛色深,棕褐色,到了冬天脖子上会长出一圈长毛,像围了条围巾;母狍子的毛色浅,黄褐色,脖子上没有长毛。”他在黑板上画了两只狍子,一只脖子上一圈毛,一只没有,“记住了吗?”“记住了!”“好,进山。”王斌带队,乌力罕、张二虎各带一组,每组一个老猎人带两个年轻的。老猎人负责分辨公母老幼,年轻的负责开枪。赵卫东坐镇指挥,陈阳当观察员。猎捕区域选在老黑山南坡,那里狍子多,地形也适合围猎。出发前,赵卫东把三个老猎人叫到跟前,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千万看清楚,公的才能打,母的不能打,年轻的不能打。看走了眼,打了不该打的,回来我饶不了你们。”三个老猎人都点头。他们打了一辈子猎,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围猎狍子和围猎野猪不一样。野猪群大,活动范围小,容易发现;狍子群小,活动范围大,跑得快,不好追。王斌用的是老办法——先把狍子赶到一个狭长的山谷里,两头堵住,再慢慢收紧包围圈,让狍子无处可跑。乌力罕的猎鹰在天上发现了狍子群。鹰叫了三声,声音又尖又利,传得老远。乌力罕抬头看了看鹰的飞行轨迹,吹了声口哨,鹰俯冲下来落在他手臂上。“东南方向,二里地,一群,七八只。”王斌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东南方向确实有一群狍子,正在山坡上吃草,领头的是只老公狍子,角很大,体格不小,后面跟着几只母狍子和几只年轻的狍子。他开始布置。乌力罕带驱赶组从北面包抄,张二虎带包围组从南面设伏,自己带射击组守在东面的谷口。三个组慢慢靠近,脚步轻得像猫,不敢发出声响。狍子这东西警觉性高,一有风吹草动就跑,跑起来快得追不上。猎狗们被要求保持安静。大虎和二虎跟在张二虎后面,一声不叫,但兴奋得直摇尾巴,鼻子在地面上嗅来嗅去。张二虎蹲下来,摸着大虎的头,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口型。大虎歪着头看了看他,不摇了。乌力罕的驱赶组先动了。他们从北面慢慢靠近狍子群,保持距离,不惊动它们。等靠近到一定程度,乌力罕一挥手,队员们突然喊叫起来,猎狗们也放开了嗓子狂吠。狍子群受惊了,撒腿就跑,朝南面跑去。狍子跑得快,眨眼间就跑到了张二虎的包围圈。张二虎带着队员从灌木丛里跳出来,大喊大叫,猎狗们狂吠着冲上去。狍子们吓了一跳,掉头往东跑,正好跑进了王斌射击组的射程。王斌趴在山坡上,举着猎枪,瞄准了领头的那只老公狍子。它的角很大,毛色深,脖子上有一圈长毛,是公的。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呼吸很慢很稳。老公狍子跑进了最佳射程,他轻轻扣动了扳机。枪响了。老公狍子应声倒地,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好!”张二虎在远处喊了一声。其他队员也开枪了,枪声此起彼伏。但年轻的队员们枪法不如王斌,有的打偏了,有的打中了但没打死。狍子们跑得更快了,四散奔逃。“稳住!瞄准了再打!”王斌大喊。一个年轻队员瞄准了一只狍子,狍子跑得很快,他不敢开枪,怕打不中。老猎人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只狍子——毛色浅,没有长毛,脚小,是只母的,没有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别打,母的。”老猎人按住他的枪管。年轻队员松了口气,放下枪,擦了擦汗。另一个年轻队员也瞄准了一只狍子,老猎人看了看——毛色深,脖子上有长毛,脚大,是只老公的。他点了点头:“公的,可以打。”年轻队员深吸一口气,瞄准了狍子的头部,扣动了扳机。狍子应声倒地,年轻队员激动得跳了起来,跑过去看了看——老公狍子,没打错,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围猎持续了半个月。王斌带队进山,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才回来。老猎人负责分辨公母老幼,年轻的负责开枪。半个月下来,打了三十多只狍子,全是老公的,没有一只母的,没有一只幼的。陈阳检查了每一只猎物,全是老公狍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规矩的力量。”他对年轻的猎人们说,“守规矩,才能长远。不守规矩,打一次两次行,打多了就没了。”年轻人们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下了头。猎捕中出过一次差错。一个年轻的队员,姓周,叫周小七,刚满二十岁,第一次参加围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跟着老猎人李叔在山里转了大半天,看见了一只狍子。狍子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低着头吃草,看不太清楚。“李叔,能打吗?”周小七举着枪问。李叔眯着眼看了看,皱了皱眉:“看不太清,再靠近点。”两人慢慢靠近。狍子警觉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撒腿就跑。周小七急了,举枪就打。“砰”的一声,狍子应声倒地。两人跑过去一看,周小七的脸一下子白了——是只母的,肚子里还有崽,圆滚滚的。他的手开始抖,枪差点掉在地上。“李……李叔……母的……”李叔蹲下来,看了看那只母狍子,叹了口气。他摸了摸狍子的肚子,里面有小崽在动。他站起来,看着周小七,没骂他,只是说了一句:“下回看清楚再打。”周小七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母狍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用手摸着狍子的头,狍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叔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哭也没用。记住这个教训就行。”周小七把狍子扛下山,找到陈阳,把事情说了。说完又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陈阳看了看那只母狍子,又看了看周小七,沉默了一会儿,说:“小七,这条狍子,你自己处理。肉不能吃,皮不能卖。埋了。”周小七点点头,扛着狍子上了后山,挖了个坑,埋了。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抽了三根烟,才下山。陈阳后来开会的时候,没点名批评周小七,但把这件事讲了一遍。他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咱们打猎,靠的不是枪法,是眼睛。看清楚了再打,看不清楚就不要打。宁可放走,不能打错。放走一只,下次还能打;打错了,就没了。”台下鸦雀无声。“一条母狍子,肚子里还有崽,一枪打下去,三四条命就没了。你打了这一只,明年就少了好几只。几年下来,你一个人就能让一个山头的狍子绝种。”周小七坐在台下,低着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攥着裤子,指节发白。“我不罚你。”陈阳看着他说,“你自己记住就行。”周小七站起来,对着陈阳鞠了一躬,又对着大家鞠了一躬,声音闷闷的:“会长,我记住了。以后看不清楚绝不开枪。”狍子打完了,三十多只堆在院子里,比野猪少多了,但也不少。妇女们又开始忙活,分割、剔骨、腌制、熏烤,院子里又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狍子肉比野猪肉嫩,也比野猪肉香。妇女们把狍子肉切成薄片,用盐和花椒腌了,挂在灶台上熏。熏好的狍子肉切成片下酒,嚼着又香又有嚼劲。狍子皮是好东西,赵卫东亲自带着人熟皮子,硝了一遍又一遍,熟出来的皮子又软又韧,能做皮袄、皮裤、皮帽子。王斌打的那只老公狍子角很大,陈阳让人把角锯下来,挂在合作社的墙上当装饰。鹿角旁边挂着野猪的獠牙、狍子的角、鹰的羽毛,像一个小型的猎人博物馆。狍子猎捕结束后,陈阳把各个组的表现做了个总结。射击组表现最好,打了三十多只,没有误伤;驱赶组次之,配合比上次围猎野猪时好多了;包围组也不错,封口及时,没有让狍子跑掉。周小七的误伤被单独记了一笔,但不是为了批评,是为了提醒。赵卫东看了总结,没说什么,把本子还给陈阳,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七那个孩子,不错。犯了错知道哭,知道埋,知道认。这样的人,能成。”陈阳点了点头。他也这么觉得。周小七后来成了合作社最好的年轻猎手之一,枪法准,眼神好,从不误伤。每次进山前他都要把老猎人教的辨别公母老幼的方法在心里默念一遍,确认无误才开枪。他打的每一只猎物都是公的、老的、多的,没有一只错的。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认真,他说:“我打过一只母狍子,肚子里还有崽。这辈子都忘不了。”路还长。:()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