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狄斯离开科林星后的第一站,是一颗他叫不出名字的矿业星。
星舰在起降平台上停稳时,恒星光正从采矿塔的间隙里斜斜打下来。光柱落在舷梯上,把他的影子切成明暗两截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中。他在那条分界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舷梯。
他只是在航线图上看到这颗星球的代号。K-7-3-1。一颗没有名字的矿业星,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编号。他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只是那个数字排列的顺序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
候船区不大。
几排用废弃机甲零件焊接的长椅,焊痕粗糙,有些地方还留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一台旧空调在墙角嗡嗡作响,声音时高时低,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虫在呼吸。
几只触角低垂的亚雌清洁工蹲在角落里,尾勾在地上拖出细长的水痕,他们的尾勾骨甲已经磨损得太厉害,收不回去了。
奥狄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营养液。养父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说这是科林星特产,遇光会变色,让他路上喝。他当时觉得养父在说冷笑话
那只高等雌虫向来不擅长幽默,每次试图开玩笑都会让在场的所有虫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很淡的金属腥味。没有变色。
大概是骗他的。
他把营养液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管壁。窗外,采矿塔在远处轰隆作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凿。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他的尾勾在身后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是某种他很熟悉、但从没在训练场以外的地方体验过的东西。他的精神丝在尾勾神经末梢自主地伸了出来。银白色的纤维在空气里轻轻颤动,往候船区的另一个方向偏去。
他按住尾勾。骨甲冰凉,末端在掌心轻轻抽搐。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他的精神丝以前只在检测仪和训练场上被激活过
那些都是刻意为之的练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伸、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把频率调到和仪器共振。
但这次不同。
他的精神丝在没有他命令的情况下自己伸了出来。
像一只刚从茧里爬出来的昆虫。翅膀还是湿的,不知道该怎么扇,但本能地往有光的方向爬。他不知道他的精神丝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雌虫。
他坐在候船区另一端的角落里。触角是极淡的珍珠灰色,细长柔软,垂在两侧。不是低垂
低垂是疲惫,是服从,是触角末端无力地坠向地面。他只是垂着,不卑不亢,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尾勾安静地搭在椅背上。骨甲上的花纹被压制得干干净净
高等雌虫的标志。不是所有高等雌虫都能把花纹压制到这种程度,这需要极强的自控力。控制花纹的本质是控制神经末梢的兴奋度,而神经末梢连着情绪,情绪连着本能。能把花纹压到看不见的虫,对自己的本能也有同等的压制力。
他穿着便服。没有军衔标识,没有家族徽章。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营养液,杯沿有极淡的水渍
是他端了很久,手指的温度把杯壁上的冷凝水蒸干了。
他的表情很安静。
和周围的亚雌清洁工、疲惫的矿工、焦急的运输舰驾驶员都不一样。清洁工的表情是麻木,矿工的表情是厌倦,驾驶员的表情是焦虑。他的表情不是这些。
他看起来不像在等星舰。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别的什么东西。
奥狄斯的尾勾又抽搐了一下。精神丝在尾勾末端疯狂地想要伸出去
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像被封锁网困住的运输舰需要救援。
他的触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偏转,对准那只雌虫所在的位置。触角是虫族最原始的感知器官。比眼睛诚实,比耳朵敏感,比精神丝更早学会分辨危险与安全。他的触角在告诉他
那边有东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