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老宅的会议室里,檀香烧得太浓,呛人。
三叔公坐在主位,本该是落梵天的位置。他手里盘着那串核桃,咔哒咔哒,像某种倒计时的钟。两侧坐着七名股东,财务、法务、海外部,全到齐了。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忆明希的病历,术后诊断那一栏用红笔圈着,像一道伤口。
"梵天,"三叔公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棺材板,"家族养你三十年,不是让你把天盛烧成灰,去暖一个将死之人的被窝。术后残留,预后极差,靶向药投了九位数,现在停药观察,等于钱扔水里。今天,你得给家族一个交代。"
落梵天站在桌前,没坐。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喉结在领口下滚动。他拿起便签本,钢笔尖戳在纸上,力道重得划透两层:"交代什么?"
"辞去董事长。"三叔公把核桃拍在桌上,声音很脆,"切断靶向药项目。或者——"他眯起眼,"让忆明希签协议,把《失味》版权押给天盛,作价抵债。"
落梵天的脸白了一瞬。他盯着三叔公,目光很冷,像两口深井,井底结着冰。他写字,很慢,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天盛是我的。药是我的。人,也是我的。谁动他,我让他全家陪葬。"
他把纸拍在三叔公面前。股东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靠了靠。但三叔公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梵天,你哑了,但你不聋。听听这个——董事会联名函,七票赞成,罢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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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工作室里,忆明希在写字。
水。瓷勺。软砂纸。他的指尖蘸着水,在纸面上划,水痕渗进砂纸的纹理里,显出深色的迹。他写的是"弃"字,一笔一划,很慢。
忽然,他的手指僵住。
瓷勺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忆明希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额头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的手指攥紧桌沿,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头里,掐出四个月牙。
"忆老师!"江野从里间冲出来,年轻气盛的脸上血色全失。他一把扶住忆明希的肩膀,手指触到一片冷汗,像摸到了一块冰,"何木垣!"
何木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他看见忆明希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下去,像一潭深水起了波澜。他快步走过来,双膝跪地,掌心覆在忆明希后颈上,轻轻托住他的头,让他仰起来。
"明希,看着我。"何木垣的声音温润,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硬度。
忆明希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他的嘴唇在抖,像两片秋风里的叶子。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很低的、破碎的气音:"……疼……"
何木垣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他转头,对江野说:"打120。快。"
江野已经摸出了手机,手指在发抖,年轻气盛的眉宇拧成一团,像头被激怒的小兽。他拨号,声音很大,像在用吼叫压住恐惧:"喂!长夜工作室!有人术后颅内水肿!快!"
何木垣的目光落在桌上。忆明希的手边,那张软砂纸上,水痕晕开,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是一个"弃"字,后面跟着"子"的半笔。
何木垣的眼神沉了一下。他伸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然后握住忆明希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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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诊室的灯很白,白得刺眼。
周医生穿着手术服冲进来,手里攥着刚出来的CT片。她对着光看了一秒,脸色变了。光片里,忆明希术后残留区域周围,水肿像一圈灰色的雾,急剧扩大,压迫着语言中枢。
"术后水肿急剧扩大。"周医生的声音很平,但语速很快,"压迫语言中枢和运动神经。必须立刻手术,清除水肿,否则——"她顿了一下,"瘫痪。或者,再也醒不过来。"
落梵天站在病床前,西装皱了,领带歪了。他是从家族会议冲出来的,便签本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看着忆明希,看着这个躺在白色床单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的人,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忆明希的眼睫颤了一下,睁开了。他的瞳孔空茫,但手指在床单上摸索,像要找什么。落梵天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
忆明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他的嘴唇在抖,发出气音,很轻,很碎:"……别……签……"
落梵天不明白。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签什么?"